第七章 磨难(第12/18页)

“不——不——丫头,你——你千万不要杀我啊!”

胆怯像魔鬼一样纠缠着三炮。

就在对方第二次、第三次将刀子奋力拔出来,再刺向他的时候,三炮终于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巨痛中恢复了一点儿残存的记忆,他几乎快要认出她来了。因为这个丫头不久前还跟着他领导的开镰帮们轰轰烈烈甩开膀子大干呢,她好像是虎大家的二丫头——而这以前他一直以为她仅仅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呢,他甚至不记得有一夜他还强迫这个丫头陪自己睡觉的事。

可是,一切似乎都晚了,所有意识正在从他脑海中迅速消失,就像潮水忽然退却。

三炮觉得自己的小腹先被猛刺了一下,接着前胸又挨一刀,刀刀见血,每一次刀刃都会噗地带出一串红红的肉丝。最后一刀正好戳穿了他的胃脘,剧烈的痉挛使刀子吸进去以后,不论对方怎么用力也拔不出来了。

三炮已经感觉到窒息了,他猛然间意识到,插进他身体里的,正是自己过去杀猪时最得心应手的那把刀子,又长,又尖,银光闪闪,坚硬无比。

“虎——大!”

这是三炮一辈子吐出来的最艰难也是最痛苦的两个字。

他的身体始终在死寂的湖边摇摇晃晃的,又像一棵被突然砍断根系的树,随着扑通一声,屠户三炮自己一头栽进眼前的湖里去了。之后,这里再也没了任何声响,四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三炮孤独地带着自己满脑子疯狂的幻觉,消失在水中了。夜里旋起的一股凉风,把这神秘的湖面吹得皱巴巴的,就像被谁随手扔在场院前的一片破破烂烂的黑油布。

——直到后来有一天深夜,劳动了一整天的人正躺在屋里酣睡如泥,猛然间感觉到,房屋跟吊在半空中的木头箱子那样,忽然左摇右晃;大伙都像躺在一辆受惊的马车上剧烈颠簸着,人的四肢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根本直不起腰来;屋里所有东西都发了疯似的,在黑暗中胡抛乱撒,四周叮铃咣当一通轰响,屋顶也噼噼啪啪像是要全部裂开,尘土雪片样飞落下来。惊醒后的人急欲逃出动荡的屋子,却都跟醉鬼一样头晕目眩,挪不开脚步。在极度的恐慌和奔突中,大伙才意识到,地醒(地震)了!

那晚我们的村街上兀自站出许多精溜溜光着屁股的男女,人们的身体和四肢抖得像干树枝,恐惧让大伙的双手暂时失去了掩护身体私秘之处的功用。男人和女人身上的东西,都长甩甩地露在外面,一个个却都毫无察觉。幸好,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颤转眼之间就消逝了。

后来终于熬到了天亮,我们村一多半房屋畜棚看上去都东倒西歪的,几乎所有东西都改变了它们原来的位置和挺拔的姿态。最让大伙感到吃惊的是,原先场院前的那片从天而降的怪湖,像是插了翅膀一样,从大地上悄悄飞走了,甚至连一滴水珠也没有剩下。而留在人眼里的,只是一条又宽又长的大裂缝,像一道被魔怪豁开的伤口,一股股弥散着异味的灼热气流,从地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二十四

白天,地里的人头渐渐稠密起来,似乎再也不用任何人来催促一下,提醒一声,更不需要谁来敲响那口早已不复存在的破钟了,大伙浑身憋足了的劲,没地方使去,生怕力气会白白浪费掉。所以,东方刚一破晓,大伙就三五成群地扑到庄稼地里,他们抢着用锹挖,用木榔头砸,用耙子耙,再用柳条抹子抹了又抹,把地里最小的指头蛋大小的土坷拉都磨得粉碎了,他们像抚摩心爱的女人那样全神贯注不知疲倦。

这种时候,大伙好像萌生了一种全新的思想意识,那就是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在为集体出力,而更多是为了他们自己。大伙因为全身心地投入到久违了的农活中去,从而真正感受到了劳动给人们带来的全新而又单纯的快乐。庄稼人天生下来就是种地劳作的,只有跟土地长时间亲密接触着,大伙才不会感到空虚和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