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开镰帮(第9/17页)

到了第四天晚上,大伙已经筋疲力尽,眼看着这只曲曲弯弯的长洞就到终点了,每个人都以为奇迹将要发生,却意外地挖出了一摊稀烂的尸骨。搜寻队的人惊呆了,面面相觑。有人忽然联想到三炮家许多年前丢失的那个小兄弟(三炮爹最疼爱的那一个儿娃),再对照躺在洞里的这一小摊白森森的尸骨,搜寻队才恍然大悟。

有个胆子大的家伙,不知轻重地伸出手,从骨头堆里捡起一根来,还没来得及细看,骨头迎着呼呼而来的夜风,像一只神气的火把,莫名奇妙地燃烧起来,发出明蓝色的火焰。火苗被风一吹,势不可挡地扑到那个人的脸上,头发眉毛呼啦一下烧了起来,疼得那个人哇哇怪叫。旁边的人想过来扑灭火苗,结果越是扑扇火就越烧得旺了,最后还惹火上身,烧坏了自己的衣裳。

三炮后来对这件事情保持了沉默,他也要求在场的人守口如瓶,并叫人就地将残骸掩埋了,又派人请来大夫给烧伤者好好治疗。在这件事上,大伙觉得三炮挺够意思的。

寡妇牛香没能逃脱罪责的反复纠缠。

开镰帮们一致认为牛香的嫌疑最大。不过,他们并没有立刻逮捕她。经过以前的几番较量,开镰帮们知道了这个女人的厉害,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必要的恐惧和胆怯。所以,为了谨慎起见,他们对牛香采取了放长线吊大鱼的策略,派人日夜把守在她家附近。监视工作进行了七天七夜之后,开镰帮们发现牛香果然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她的院子,而且,一到晚上她就开始手不停地搓起草绳子了,好像这才是她活下去的真正理由和人生的唯一目标。

这时候,屠户三炮已经理所当然地被开镰帮们推举到了阵地的最前沿,他不用再藏在幕后躲躲闪闪,很多重要的场合都由他亲自指挥,发号施令。开镰帮们对三炮的推举和爱戴程度,超乎了他自己的想象(这种情形就像神话,在虎大和虎大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这是完全靠心甘情愿和盲目夸大的虚假心理,来加以默认和疯狂的支持。如此一来,使得开镰帮们对三炮个人的崇拜愈演愈烈了,以至于在某一时候,竟达到了狂热的程度,有人甚至在公开的场合里称他为三爷。

事实上,最先在我们村里带头骚乱起来的,正是跟在三炮屁股后面原本打算学学屠宰手艺混口饭吃的一帮年轻的徒弟。他们在三炮的精心策划下,喊着“麦子黄了挥镰刀”的口号,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把我们羊角村搅得天翻地覆了。开镰帮们完全占领了队部的那一排房子,虎大原先的办公室变成了他们的帮会总部。

现在,我们村里的牲口棚已经远远不够用了,关进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这些人拉出的屎尿堆积如山,弄得场院那边臭气熏天,苍蝇蚊子成团乱舞。自从牲口棚大量地用来关押犯人以后,那些马啦驴啦骡子啦就没地方拴了。人在棚子里大吵大闹哭爹叫娘,牲口们在棚子外面又踢又咬,搅得村子一刻不得安宁。为了不让这些犯人饿死,每天至少要给他们吃一顿调和粥。做饭的那口锅是三炮以前专门用来杀猪褪毛的大铁锅,那口锅随便能放进一头三百斤重的肥猪,每顿饭至少要用去百十斤面和八大桶水,五名厨子(过去都是饲养员)轮番用铁锹搅拌一个上午。这样耗费的物力人力实在太大,而且,队里仅有的一点库存,很快就用光了,眼看就要坐吃山空。

这时三炮突然冒出了一个得意的点子,凡是被关进牲口棚的人,他们的伙食一律由家里自行解决;另外,这家人还得义务饲养一头牲口,以缓解目前非常困难的人畜住宿的局面。这样一来,村里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事情可做了:大伙一边要惦记着往牲口棚里送饭,一边还要为牲口准备足够的草料和水。在这件事情上,三炮表现出罕见的聪明才智,他可不想再犯虎大以前犯过的错误,把人活活饿死渴死,激起不必要的民愤。大伙也是通过这件事,才知道三炮不光会耍刀子,他还很会动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