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开镰帮(第7/17页)
这时秀明像是恍然大悟了,她一下子就想起了白天睡觉时做过的那个本来已经忘掉的梦。在梦里秀明见到了自己婆婆,婆婆说她眼皮子跳得厉害,还嘴里一个劲嚷嚷着嫌这家里太吵了,吵得她心神不宁,连个囫囵觉也睡不好。秀明就对婆婆实话实说了:“家里根本没有人吵,那是糜子在给串串唱催眠的歌子呢。”可婆婆偏说:“这哪里是唱歌子,我看比那些孤魂野鬼哭得还难听啊!”秀明才知道,是糜子的歌声搅扰了婆婆的安宁,感到很过意不去,于是又说:“糜子也怪可怜的,老人家就多担待些吧。”婆婆听了,也就无话可说,但秀明见婆婆脸色很难看,苍白苍白的,没有一点肉色。婆婆叹了叹气,又说:“糜子命真苦,咋嫁给了那么个挨刀子的货!——这个畜生把自己好端端的女人送去跟别的男人睡了,亏他做得出来!”
秀明大吃了一惊,一时不清楚婆婆到底在说些什么,只当作婆婆老迂了,在胡说八道。秀明本来想劝劝婆婆,她还想求婆婆捎句话给糜子让她放宽心,她现在跟糜子在一起很好,却发现婆婆用两只鸡爪子一样的手捂着耳朵,一颠一颠地走了。婆婆大概不想管糜子家的事。婆婆真的要走了。
串串不知什么时候睡起来了,正揉着眼睛站在秀明身后。
串串好奇地问秀明:“姨姨在跟谁说话呢?”
秀明伸手摸了摸串串的脑门,忙扯谎说:“我在跟自己说呢。”
串串却没头没脑地说:“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她回来了。”
秀明赶紧说:“串串你别胡思乱想,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后,秀明就想着手把婆婆的骨头灰收拾干净。她从灶房里找来一只盛饭的瓷碗,蹲在地上,用双手一掬一掬把地上的白骨头灰小心翼翼地捧到碗里,就像在捧不小心撒落在地上的面粉。串串也默默跟在秀明身后,手里捏着根笤帚,给秀明打帮手。等她们忙完手里的活,串串就像一只忧伤的燕子,挥动翅膀擦着地皮飞出了院门。
天已经黑下来了,秀明不想让串串跑得太远,就站在门口朝街巷上喊串串的名字。但就在那一刻,从不远处的场院那边传来的枪声。乓、乓先是两声空响。随后砰的一下,很沉闷的一声。枪声响过之后,惊悚不安的黑色空气又渐渐恢复了秋日的平静,耳畔只有呼呼的风在吼。一直端在她手里的那碗骨头灰,在风中飞飞扬扬散去,秀明回过神的时候,那碗早已空了。婆婆真的让风吹走了。
这时街巷里忽然又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好多人朝着场院方向疯跑着。后来,秀明放下手里的那只白瓷碗,内心疑惑地去了场院。那里已围得水泄不通,她木讷地站在人群后面,依稀听见大伙还在议论纷纷。过了一会儿,秀明这才弄清楚,公社派来的那个苟文书死了。听说苟文书用的是虎大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只防身用的手枪,凶猛的子弹穿过这个没有眼镜可戴的近视眼男人的脑袋,把它打成了一朵鲜艳的大红花——就像当年子弹穿过那只大白狼的头颅。
当天晚上,这个天大的噩耗就传到了寡妇牛香的耳朵里。牛香一句话也没有说,她让自己静静地坐在自家的院子当间,潮湿的稻草搅拌着簌簌落下的泪水,被她的双手搓出滋滋嚓嚓的声响。在不知不觉中,一根很长很长的草绳子搓成了——它像一条恣睢的巨蟒,吐着信子,穿过院子,翻过门槛,一直爬到大街上。
十六
同样是在苟文书自杀的那天深夜,虎大逃之夭夭了。
我们村的开镰帮们发现这一重大情况的时候,关押虎大的那间牲口棚的门锁得好好的,钉在窗户上的粗木条也原封未动。有人毫无意识地打开门,准备把虎大带到外面进行新的一轮审讯,然后迫使他在罪状上签字画押,却只看见臭哄哄的一地粪便龙门阵似的摆在那里——除了牲口的,多数都是虎大被关押以后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