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开镰帮(第8/17页)

谁也说不清虎大是怎么跑掉的,他一直被绳子五花大绑,身上又有重伤。难道虎大能飞了不成!反正,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开镰帮们立刻兴师动众地围攻了虎大的家,几十号人拿着刀杈镰锄,举着熊熊燃烧着的煤油火把,把虎大家围得风雨不透水泄不通。

虎大老婆吓得屁滚尿流。自从她的两个闺女不顾羞耻地离开了这个清一色的女人家庭,去参加了外面的开镰帮的队伍之后,这个肉墩墩的女人连一天好觉都没有睡过。她整天整天做噩梦,而每一次的梦境又几乎完全相同。她梦见大丫头的身体突然在太阳底下燃烧起来,像火把一样吱吱叫着;随后又梦见二丫头被一匹狼在夜里不停追赶,跑着跑着前面突然没有了路,一片汪洋的湖水挡住了她。当时,这个女人并不知道这些全都是她心灵的真实感应,在日后会变成比噩梦还要可怕上千倍的现实。她只是把家里剩下的那三个小丫头(其中两个是让牛香的儿娃糟蹋过的)眼珠子似顶盯得紧紧的,生怕她们会跑到街上去丢人现眼惹是生非。

开镰帮冲里面一起喊话;

“快把虎大交出来!要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虎大老婆趴在门缝前朝外面观望,院子被围得铁桶样结实。

“你们行行好吧,我要是看见过他一眼睛,你们就戳瞎我的眼睛,让我不得好死!”

“千万不要相信她的谎话!”

“同志们还等什么,他们俩口子是穿一条裤子的人,往里冲啊,活捉虎大有功!”

于是,开镰帮潮水一般冲了进去,百十双脚从虎大老婆的身上踢踢踏踏踩过去,还没等这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人群又呼啦一下往门外涌去。虎大老婆又被那些脚在地上狠踩了一遍,那些留在她身上的数也数不清的淤血和肿块,直到第二年春暖花开冰雪融化时,它们也没有完全消退。

从那晚开始,紧张周密的搜寻工作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开镰帮们动用了十条大狗和一百多把洋镐和铁锹,他们掘地三尺,几乎找遍了我们羊角村里里外外每一寸土地(包括所有的地窖、防空洞、坟茔、枯井,还有多年前的老鼠洞),但虎大始终像他们最初发现他逃走时的那种印象——是插上翅膀飞走的。

最后,搜寻队还在我们村打麦场的一个早就发霉的秫秸堆底下,发现了一只非常可疑的洞口,足够一个崽娃爬进里面去。于是,他们集中了十五名精壮劳力,从这只洞口挖下去。不论洞的深度和长度,都完全超乎大伙的想象,他们先是垂直下挖了六米半深,在这个位置上,洞的方向突然发生了改变,在地底下跟大伙开玩笑似的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子,朝东南方向延伸过去,而且,洞内突然变得狭长起来。搜寻队只好沿着改变后的方向,继续埋力地向前挖掘。两天以后,从打麦场到队部的场院,再到中心大街,搜寻队足足挖了五十六米长,一共挖坏了五把铁锹和三把洋镐。等回头再看被挖过的地方,就像在村子里豁开了一条人工干渠,高高地堆在渠坝两旁的湿土,正散发出阴郁陈腐的气息。

在随后的一天,挖掘工作遇到了难题,因为他们在顺着洞的方向在村里挖来挖去,费尽周折,最终,大伙发现那只奇怪的洞像是跟人兜圈子似的不断转移着方向,猛不丁停在了三炮家的后墙根底下。大伙才如梦方醒,觉得没有再挖下的必要了——虎大总不会躲在三炮家里吧!有人把情况向三炮做了汇报,三炮想都不想就说:“挖挖挖,就是天王老子家也要挖开看看嘛。”得到了三炮的许可,搜寻队更是大刀阔斧,又一门心思挖起来。结果发现,这只漫长漆黑的洞从三炮家的后墙穿过去,经过院子后又朝西北方向踅摸而去,沿着这个方向这只神秘的黑洞正好在我们村里转了一大圈,它最终指向我们羊角村最古老的一间蔬菜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