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开镰帮(第14/17页)

最初,虎大老婆以为是开镰帮抓到了自己的男人,她并没有太过于惶恐和悲伤,因为她最清楚虎大这一辈子都做了些什么,所以,她表现出少有的镇定和大义凛然。这个胖墩墩的女人甚至在嘴里准备好了自己想要对男人说的第一句话:

“都是你把我们娘几个祸害的!你活该!你自作自受!你就算挨枪子我不掉一个眼泪渣渣……”

但是,等门外高举着的火把照亮了她的脸,她在跳动的火光中一步一步走到街上,像一个幽灵,再一下一下飘到人群中间。她看见那些火把围成很大的一个圆圈,圈中央也让火光映得亮灿灿的,所有的人不再咬牙切齿,不再像以往那样狰狞,相反一个个表情严肃。她看见地上停放着一小摊东西,像一块被蒙着的扁扁的石头,看上去有些虚幻,充满了神秘。

这种时候,一些人又会不合时宜地想起虎大,也就想起了虎大给大伙留下的那个英雄时代,虎大跟狼似乎有着一衣带水的关系,如今没有那么多狼再来侵扰,也就不需要虎大这样的人物了。可是,过去的狼跟如今的开镰帮一比,就要逊色多了,毕竟狼只攻击和伤害极少一部分的人畜,而不是全部;那些狼有时来也有时不来,可开镰帮们简直就像大伙呼吸到的空气,无论白天黑夜都是无处不在的。狼是祸害过人,可从来没有像开镰帮那样有恃无恐。过去狼来了人也怕,可毕竟有虎大在这里震慑着;现在开镰帮来了,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跟他们说个不字。有人甚至开始悄悄嘀咕:

“还是有狼好啊,那样的话大伙都得忙着去对付狼,哪还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个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这到底算啥世道!”

无声的叹息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忽然静默了,都变成了哑巴,仿佛他们面对的是伟大的英雄母亲,四周鸦雀无声,惟独虎大老婆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嘴里哒哒哒地乱叫,仿佛只要她一开口,那些牙齿就会子弹一样飞射出去,伤及他人。这种时候,她准备好的那句气话忽然就没影了,它们变成了一股恐怖的气息,一阵无助的战栗。她的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鬼哭狼嗥样的秋风在耳边不停吼着,还有四围的火苗子扑扑闪跳,鬼影一般。

虎大老婆愣了一会儿,她几乎来不及做任何思考,她的二丫头就从人群中挤出来。这个胳膊上套着红袖箍的丫头上前就拉住她的手,忽然抑制不住地叫了一声。

“——娘!”

虎大老婆立刻从恍惚中惊醒,她似乎从二丫头的叫声中听到了什么,她猛地一下,决绝地甩开了二丫头挽着她胳膊的那只戴红袖箍的手臂,然后扑通一下跪爬在地上,像一只刚刚觅食回来母狗准备唤醒窝里的崽娃。

这时,二丫头也紧跟着娘亲蹲了下来,她在娘亲的手即将要去揭开那片麻袋的时候,又叫了一声娘,然后她一字一顿地说:

“姐、姐、她、她……”

没等二丫头把话说完,娘已经犹豫而坚决地揭开了那片沾满灰烬的麻袋。

“娃啊——我苦命的娃啊!”

“你给娘说说,你这到底是咋了呀——我不让你们出去你偏不听话偏要跑出去哟,你们到底图个啥嘛?”

“昨个下半晌你不是还活脱脱的一个人么!”

“你快给娘起来唼,睡在地上多冻哟……你倒是吭一声唼……我的娃娃……”

十七

鸡瘟和烂蹄疫在我们村泛滥成灾时期,秀明跟串串的关系正好变得更加稳固和融洽了。

这些日子里,秀明再没听到糜子那种幽忧的让死人都感到不安的歌声,在院里响起,她也不止一次对根本看不见的糜子唠叨着,让死人放宽心,因为串串这丫头越来越懂事了,她们俩一定能过得好的。这样说了,秀明又担心会引起死人的误解和妒忌,急忙又自言自语,她让糜子有空就给娃娃托个梦,这样她们娘俩就能在梦里见面了。不过,秀明又不止一次地叮嘱糜子,千万不能吓着串串了,因为她知道串串再也不能经受任何的惊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