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开镰帮(第12/17页)
鸡的大面积死亡,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它们一个个肯定是被吓破了胆。到了第二天清晨,我们村里果然没有听到一星半点的鸡叫。那些死鸡白花花地躺在门前的渠沟里,远远看去如同一条白色的孝带,惨兮兮地缠绕着整个村庄。
但随之而来的烂蹄疫,又把大伙从失去鸡的短暂悲伤中,一股脑卷进更深重的灾祸里。因为要想方设法搜捕虎大,并争分夺秒最大限度地节约时间,三炮就给骨干分子们配备了马匹。村里马并不多,主要是骡子,这些大牲口力气十足,跑起来也欢实。那天,有人骑着骡子跑得好端端的,突然跨下的牲口毫无原由地扑通一下跌倒了,骑在骡子上的主人被扔出两丈来远,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等到三炮让大伙赶到他那里集合,向他汇报搜捕情况的时候,问题一下子显现出来,三炮派出去的人几乎都是一个样子:他们如同遭遇了一模一样的陷阱暗算或突然袭击,一个个不是擦破了额头鼻梁,跌断了门牙,就是瘸腿跛脚哼哼唧唧,非常狼狈,而且,他们几乎异口同声诉说出了完全相同的马失前蹄的情景。
三炮的大眼珠子叽里咕噜转了一会儿,他也觉得蹊跷。最初他怀疑是那些饲养牲口的村民,因为对他的“三炮法”心存不满,所以事先给牲口动了什么手脚,才导致这种荒唐的事情接连发生的。但是,等三炮领着牲口把势对那些肇事的骡马进行了细致地察看之后,才发现牲口的蹄肘早就肿胀不堪了,特别是蹄子的底端、蹄壳上缘和蹄缝里,都有不同程度的裂口和烂伤,那些地方还不停地流着腥臭的白脓和血水。几乎所有牲口都出现了这种可怕的烂蹄疫,它们一瘸一拐,行动艰难,而脾性又变得火暴、多疑,动不动就会受惊,彼此又咬又踢,咴咴长嘶,弄得大伙都不敢轻易靠近。
果然,没出一个礼拜,我们村里就死掉了七匹骡子和三匹儿马,还有一头身强力壮的小叫驴。它们死的时候都非常痛苦,死之前就不吃草也不饮水,侧躺在地上狠命地蹬着蹄腿,浑身抽搐不止,眼圈始终泪汪汪的,肘部的肌肉早已稀烂如泥,烂蹄子像刚刚从滚烫的油锅里捞出来一般。那些脑子空(聪明)的人纷纷猜测,是关在牲口棚里的人屙下的屎尿变异有毒——当然其主要原因是,被关押的人的思想里本来就有毒——才让这些可怜的牲口感染发病的。
这种时候,大伙又开始在一个个不眠的长夜里,默默怀念虎大在的那些日子了。即便虎大身上有千错万错,毕竟虎大在的时候,能镇住这个村子,灾害不像现在这样,有恃无恐频频发生啊。三炮倒是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慌张,相反,他镇定地对大伙解释说,烂蹄疫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尽快将尸体处理掉就没事了。于是,他派人连夜在地里挖了一个大坑,掩埋了这些可怜的半死不活的牲口。
偏偏这时,哨望亭的把守们又发现了庄稼地里的新情况:原本属于我们羊角村的庄稼地里,到处都是外面来的人。这些外人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个眼放绿光,走起路来左摇右摆,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条空麻袋,他们像一群饿疯的麻雀,顷刻间扑满了干燥的稻田。这些人用手不停地捋那些沉甸甸的稻穗,捋满一把塞进麻袋里,再接着捋下去。有的甚至直接把稻穗头揪下来了,他们完全不顾,手掌被稻穗的锋芒刺刮得鲜血淋漓。
哨望亭的人终于回过神来,知道地里的这些黑压压的家伙都是跑来抢粮食的,把守们开始扯着嗓子朝这些外村人喊话,劝他们赶快离开。但是,已经毫无用处了,抢收的快乐使人们忘乎所以勇往直前。把守们只好向天空开枪,枪声有气无力地在天地间回荡着,除了惊吓起一群早吃得肚皮溜圆的麻雀乱飞乱撞了一阵之外,根本没能引起那些外来侵略者的足够注意。恰恰相反,这几百号人像排列整齐的巨大的蝗虫,表现出大无畏的精神和不怕牺牲的胆量。他们所走过的地方,稻穗全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