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队长(第31/34页)
然而,死者一点儿也不想听他的种种解释,和煞有介事的苦衷,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结果已经不能改变,生和死被完全割裂开来。况且,他对生者的今生和来世已经了如指掌。眼前这个湿淋淋的水鬼,他显然已经知道,虎大当时派他去抗洪水时的最最微妙的心理活动。所以,他非常镇定自若(说话的口气一改过去的卑微与胆怯)地说;
“虎队长啥都别说了,你这些话是哄不住鬼的,你当初不就是想除掉我这个眼中钉,才派我出去抗洪救灾的么!”
虎大羞惭地说:“我也是不得已啊!”
牛香的男人说:“等你到了这边,就不会这么说话了。”
虎大想想又说:“兄弟我真是太对不住你了。”
牛香男人却说:“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人在阳世挖多深的坑,到阴间就下多深的地狱。”
虎大哆嗦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劲来。虎大嗫嚅着说:“好兄弟,我不是人,我是牲口,我连牲口都不如啊……我的好兄弟。”
说着,虎大就用一只手开始一下一下地扇自己嘴巴子。
虎大还郑重承诺:
“下辈子大伙若是还让我当这个队长,兄弟啊,到时候你想干多轻省的活就干多轻省活,你想要啥就有啥,你要是想啥活都不干也成,你就整天背着手手到处转去,由老哥我把你养活着,我月月叫人上门送口粮供你一家老小吃喝,我非要让你好好享享社会主义的福分。”
也不知道边说边扇了多少下,扇到最后,手上一点劲也没有了,想换另一只手再扇。这时,虎大的手无意中摸到了一截硬撅撅的东西,他这才发现,刚才自己不过是在跟圈棚里的一根光秃秃冷冰冰的拴马桩说话。这里原本只有他一个人。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是荒唐。可是,没过多久,那些奇异的幻觉又再次出现了。
虎大发现墙角有一摊白花花的东西在自己眼中闪耀。这种时候,虎大早就饥饿难耐了,长时间的精神折磨和肉体的创伤,使他对食物有着极强的欲望。而眼前闪现的东西,他一眼就辨认出来了,是大米饭,香喷喷的大米饭,雪白晶莹的米粒正在眼前闪耀。他已顾不上多想,饿狼扑食般骨碌过身去,张开嘴没命地去舔食地上的东西。
嘴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吞咽,就听见后面的脚步声了,又有人蹒跚着朝他走来。虎大抬眼望时,却见是红亮爹,正刷拉刷拉地朝自己走来。这个冤魂的出现完全把虎大给吓呆了——令虎大感到无比震惊的,不是红亮爹本人,而是随着红亮爹蹒跚的脚步,从那乱蓬蓬的发丛和身上雪片一样筛落下来的白色的蛆虫。
虎大趴在地上,浑身触电样扭动,他想极力逃脱红亮爹的纠缠,可伤痕累累的身体,像是真的被吸在了漏电的土地上,一切举动都变得无能为力,除了抽搐之外。这时,他才猛然回过味来,刚才被自己狼吞虎咽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开始疯狂地蠕动,他的意识让它们复活了,五脏六腑也跟着一阵阵绞痛。
虎大睁开眼看时,发现自己正愚蠢地趴在一摊蛆虫上面——香喷喷的大米饭神秘地消失了。他忙不迭地把手指伸进自己的喉咙里——如果可能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整只手直接伸见胃和肚子里去——想要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呕出来,可已经晚了,那些白蛆顽固地占领了他的肠胃,正在里面欢蹦乱跳幸灾乐祸呢。他干呕了半天,吐出来的,不过是一些残留在口腔和喉咙里的黏糊糊的汁液,这种暗黄色黏液带有十分险恶的臭味。
红亮爹已经站在虎大跟前了。他的模样看上去非常落魄,日夜不停的思念亲人,使他目光焦灼,神情忧郁,还有长达数十天的饥渴,让这个可怜的饿死鬼完全皮包骨了,以至于此刻站在那里,身体轻得像被风吹动的稻草人一样,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