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队长(第29/34页)

虎大被他们锁在红亮爹死前关过的那间牲口圈里。这是朱队长的意思。朱队长临走时嘱咐道:

“那就让狗日的再多跳弹一阵子吧。”

虎大死罪暂可宽限,但活罪必须继续承受。于是,虎大就被民兵们提溜着死猪样扔进这间臭气熏天的圈棚里。他们就是要用这间龌龊不堪的牲口圈棚,来打消虎大往日的嚣张气焰,让他死心踏地万念俱灰,不再有一丝幻想。

这里的确是又阴冷又潮湿,地上的牲口粪摞得半人厚,加上棚顶前些日子一直漏雨,里面的粪便又长时间没有垫干土,早就和成稀泥了。虎大个头又高身体又壮,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人进去只能蜷趴着,稍微一抬头就撞到棚顶了。虎大觉得自己现在的景况还不如一头猪呢,他想自己要是头猪就好了,起码猪是喜欢拱这些臭泥汤的,猪可以在里面打滚耍泥洒脱呢,他却痛苦得要命。

还有远比这些更让虎大感到痛苦不堪的东西——那就是死人的魂灵几乎无处不在,特别是在这种无法入睡的漫长黑夜里,他们自由出入呼亲唤友。我们村里那些有名有姓的死鬼,都轮番前来拜访虎大。他们事先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个刚刚进来,冲着虎大狞笑了一会儿,另一个就急不可待凑过来,对虎大挤眉弄眼诈诈唬唬;通常是一句话还没说到一半,另一个却没头没尾地插话进来。这样一来,虎大根本听不清他们究竟想要表达什么,他往往会把张三家的狗跟李四家的鸡混为一谈,惹得死鬼们非常不满骂骂咧咧,还冲他又吹胡子又瞪眼珠子。

好在,这些乱七八糟的鬼魂并不把虎大作为冤家债主来讨伐,恰恰相反,他们只是当着虎大队长的面,客观地阐明生前发生过的哪些事情是对的、哪些事情是错的、还有哪些事情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或指鹿为马。虎大听得非常吃力,因为很多鸡毛蒜皮的事都被光阴冲淡了,在他的脑海没有留下什么印记。但他隐约又能觉察出,过去自己的确把很多事情都给评判错了。

比如说,张三家的狗并没有叼走李四家的鸡,而是让王五家的猫给偷吃掉了,当时他却执意判张三赔偿李四家五碗小米,看来这是一桩冤假错案,应该给人家平反昭雪才对;还有,王五的媳妇在阴世竟是个很守妇道的好女人,阎王爷还专门给她立了贞节牌坊,可虎大以前却当众惩治过她,认为她是我们羊角村最烂的破鞋——事实上,虎大心里非常清楚,是他自己老想跟王五的女人睡觉,却苦于总也不能得手,才怀恨在心找机会打击报复的。

虎大听了这些事情以后,羞愧得简直无地自容,他忙不迭地向大伙鞠躬道歉,左右开弓扇自己嘴巴子,以换取大伙的谅解。可是这些死魂灵根本不领他的情,他们几乎都众口一词,说我们来找你不是为了得到同情和忏悔,而是要让你死个明白,将来不做糊涂鬼。

随着夜色越来越浓,出现在虎大眼前的死鬼的数目也越来越少了,一开始是三五成群,后来是接二连三,再后来就变成神秘的单独会面。最后的过程中一共出现过四个人。第一个就是红亮的娘亲,这是虎大做梦也想不到的,这个女人身怀六甲行动艰难,脸上布满了羊粪蛋大小的褐斑。虎大看到她的时候,她正用两只细瘦的手臂像抱紧一个西瓜那样,抱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嘴里发出无助的呻吟。

虎大问她要做什么,她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潮湿的母牛般的目光盯着虎大看,然后慢慢蹲下身,把怀里抱着的那个西瓜小心翼翼地放在虎大眼前,就转身离开了。虎大觉得蹊跷,跑到门口找寻时女人,她已不见踪影,却看见地上的那个西瓜正冲着自己嘤嘤哭闹呢。他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西瓜也会发出哭声。而西瓜哭着哭着下面的地皮就被染红了,虎大惊奇地发现西瓜流出的眼泪比血还要红呢,而瓜汁中的黑色瓜子很快就变成人的眼珠和乌黑发亮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