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队长(第14/34页)
串串再次出门,想到村里找找看。
她刚走到街上,身后就嗖嗖地飞来几只土坷拉,有一只正好砸在她的屁股上,疼得她差点流出眼泪来。
串串没有转身,更没有尖叫,继续朝前走。特殊的身世早就教会了她低头做人的道理。那些土坷拉长了翅膀一样,一路撵上来,砰砰地落在她脚后跟下,碎成土末儿,或砸在她后背上,一阵生疼。她忍着痛,只顾加快脚步。
串串低着头像年轻的女英雄那样,在街巷的枪林弹雨中往前走着。她听见身后噢噢地喊叫声,像赶驴撵鸭那样穷追不舍。
“地主丫头你往哪跑!”
“地主丫头缴枪不杀!”
“打倒地主坚决打倒!”
“打倒地主天下太平!”
“噢——”
“噢——”
“快看呀,狗日的地主丫头夹着尾巴逃跑喽!”
“嘻嘻。”
“哈哈。”
其实,串串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轻蔑的哄笑,和那种排列整齐的漫骂句式。已经很久了,几乎每天都是如此,只要串串出门,他们村里的娃娃们就会自觉地排成长队,跟在她后面没完没了地扔土坷拉,吐唾沫,骂脏话,就跟事先训练好了似的齐声喊口号,雀跃欢呼,从不间断。
快到村里的井台前,那群娃娃终于放过她,不再追赶了。
串串心里一颤,出门前她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要来这种地方找糜子的,可一双腿脚却不由自主地把她领到井台边来了。串串顿时感到一种很不祥的东西翻过心头。前一阵糜子的确动过跳井的念头,好不容易被串串拖住后腿才没跳成。
井台四周都是人们早晨打水时撒下水痕,看上去斑斑驳驳的一大圈。有一只公用的水桶,孤零零地放在石头砌成的井台边上,桶的提把上拴着一根粗麻绳,绳子很长,曲曲弯弯地在桶旁扭成一堆。串串几乎每天都要来这里提一桶水回去。不提水的时候,她很少来井边的。
串串站在井台边,离井口很近。井深得很,往里看,觉得深不可测,里面像有一面小圆镜子,一晃一晃的闪亮。串串探身屏气往下看了两眼,水面上有半个人,脸很小,扎着两只黑油油的羊角辫子,刘海儿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串串眼前一晕,急忙离开井台。但心里一直有种不着不落的感觉。她又转过身,再次回到井口前,弯腰提起那只空水桶,想了想,咚地一下,就将水桶抛进井口里去了,地上的麻绳跟着迅速往里爬去,爬得蛇样快,然后听到窟通一声响,水桶沉下去了。串串两只手交替着使劲,一下一下往上收着绳子。
最后提上来多半桶水,串串毫不犹豫地拿手掬了一捧,嘴挨上去喝。
水清凉爽口。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这让她觉得安心了许多。
串串又捧着喝了一口,觉得一颗心终于由嗓子眼咽进肚子里去了。
串串还没离开井台,就听见村里那群娃娃不知从哪里又钻出来,叫嚣着再度朝她这边扑来。串串急忙寻一条小道朝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这条路可以通向村外,穿过田野,去往另一个村庄——可以到达我们羊角村。
串串很早就明白了惹不起躲得起的老理。
可是,串串却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把糜子找回来。
就在牛香遭遇了她一生中最致命的精神打击的时候,苟文书代表组织,亲自登门慰问了我们羊角村这个著名的寡妇两次。而这之前,苟文书也象征性地走访了虎大家,同样,对我们村的两个年幼的受害者及其家属,表示了他最最沉痛的惋惜之情,虎大老婆感动得恨不得跪下来冲他磕响头呢。
那天晚上,寡妇牛香花了掘地三尺的力气,终于在我们村打麦场的一只柴垛下的洞子里,亲手抓到了一直躲藏在里面的两个不敢回家的儿娃。其实是,另外两个小一点的家伙并没有直接参与(客观上他们还不具备干那种事的条件,否则也无一例外),他们只是躲在一旁帮着哥哥们望风放哨,事发后两个小家伙被女娃娃们绝望的哭号声吓得尿了裤子,是他们主动找到了正在村子里不停疯跑的娘亲,并向她提供了重要的线索——他俩想以此将功赎罪,争取娘亲的宽大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