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队长(第16/34页)
只有苟文书不这么看问题。苟文书学过马列,懂得一些辩证法,他会用客观的眼光看待一个人和一件事,特别是一个身心俱焚万念皆灰的女人。苟文书对寡妇牛香大义灭亲的做法赞叹不已,同时,又对她生活的种种不幸表现出罕见的同情与关怀。这一点大伙从他先后几次上门慰问可见一斑。
头一次寡妇牛香连眼皮也没有动一下,更没有跟苟文书说上一个字,就像精神错乱的人那样,长时间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一声不响地看着窗外发呆。
苟文书说:“无论如何你得想开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苟文书说:“这事也不能全怪你,没听人常说娃大不由娘么。”
苟文书还想说点宽慰女人的话,可是牛香却突然把被子蒙在头上了,他只好无聊地离开了。
没过两天,苟文书又悄悄地不请自来了。这次苟文书不是空着手来,他带来了一网兜水果,还有一只已经宰杀好的鸡崽——鸡是他用四节干电池从一个老乡手里换来的。进门后他就钻进牛香家的灶房里,俨然一副这家男主人的样子,不一会儿,那些锅碗刀勺就开始当当作响了,还有浓浓的一股黑烟从门缝和烟囱里草蛇样钻出来,而他自己也像被什么伤心的往事困扰着似的,泪流满面,就差放声痛哭了。大约两顿饭的工夫,苟文书笨手笨脚地盛了满满一海碗鸡骨汤,殷情地端到牛香眼前了。
寡妇牛香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接受过如此优厚的礼遇。特别是,这份作为女人她从来不曾奢望过的情意,即便是个木头人也该动心了。可牛香没有去接苟文书端来的鸡汤,而是突然放声痛哭起来。哭声震得窗户纸扑扑乱颤,连墙角和房梁上的灰尘也落下来,掉进苟文书的眼睛里。苟文书眯着一只眼歪斜着脑袋在地上转来转去,嘴里哟哟叫着,他想把眼里飞进去的脏东西揉出来,可眼睛都弄红了,也不得要领。
牛香终于开口了。
牛香幽忧地说声:“你过来吧。”
这是几天以来,牛香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被粗砂纸打磨过一般。
苟文书愣了一下,像听话的娃娃那样乖乖地走到她跟前。
牛香把手举起来,轻轻地翻开了他的眼皮,然后把嘴唇靠上去,伸出柔软湿热的舌尖,在翻起的眼皮上舔了舔,又把他的眼皮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苟文书眨巴眨巴眼睛,果然干净了,不再有丝毫被磨痛的感觉。
苟文书又把桌子上的肉汤给牛香端过去说:
“你好歹吃上一点点,身子当紧呀。“
牛香实在推辞不掉,她接过去,还是没有吃。眼泪却断线的珠子样滚落到碗里。
苟文书转过身悄悄离开了,正如刚才他悄悄地进来。
就在这天深夜,牛香家少了一只耳朵、断了一根手指的两个儿娃离家出走了。这弟兄俩人在离开之前,干了一件让寡妇牛香这辈子永远也不可能原谅的事——他们悄悄地摸到苟文书的房前,一个去敲门慌称娘亲找他有事,另一个伙同其他几个玩伴,埋伏在对面的一棵大树下,等苟文书开了灯走出办公室时,他们出其不意地用手里的弹弓一起朝苟文书射击。
苟文书的脸和额头顿时肿起来蒜头大小的几个青疙瘩,最惨重的是,一只眼镜片也被迎面飞来的石子敲碎了,碎玻璃渣子划破了他的上眼皮和多半个眼圈,鲜血当时就模糊了他的视线。伏击在外的人却趁这个机会,轻而易举地偷走了他心爱的自行车。
第二天黄昏,当得知了这个意外情况以后,寡妇牛香愧疚得恨不能把自己一只眼珠子抠出来。
当大伙问起她的两个儿娃的下落时,这个寡妇以斩钉截铁的口吻,咬牙切齿地回答:
“他俩不是我的娃子,你们就当我从来也没有养过那两个现世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