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症状(第26/33页)

在经历了一番不明不白的磨难之后,这个可怜的男人彻底被外面的人遗忘了,同样,他自己也对生不再抱任何一丝幻想。仿佛羊角村从来都不曾有过他这样一个倒霉的家伙。有好几次,红亮爹隐约听到有人吆喝着牲口,从棚子前面疲疲塌塌走过,他也清楚地听到牲口突噜突噜地打着响鼻,他像哑巴那样呜里哇啦叫着,试图引起外面的人注意。可是,几乎每一次,他得到的都是牲口踢踢踏踏的蹄声越走越远,间或,还有牲口脖子里的铃铛不紧不慢地摇晃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响音,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肯过来看他一眼,确认他是死是活,甚至,连一条狗也不曾打这里经过。

太阳似乎就要出来了。这种感觉对红亮爹来说弥足珍贵。一想到太阳,泪水就跟秋雨一样,连连绵绵落下来。

那还是十多年以前,这个可怜的男人第一次惊喜地叫出了红亮这个名字。那时,他还年轻,那时赶上天灾人祸,妻子难产刚刚殁了,但老天爷还算有眼啊,至少把红亮鲜活地送到了他的手上。那一天,他是从血泊中抱起嘤嘤啼哭的小红亮的,他简直悲喜交加,当时太阳刚好落到树林中间,像一张嫩嫩鲜鲜的婴娃脸儿,红扑扑放射出万道金光。所以,他就给娃娃起了“红亮”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多好啊,又喜庆又响亮,简直就是老天爷赐给的。在接下来的十几年光景里,他是含辛茹苦的,红亮是他生活下去的全部信心和勇气,但他又每每告戒自己,对娃娃一点儿不能娇生惯养,从小就要严厉的管教他,不能让娃娃长大后变成一个对村子有害处的人——哪怕无益,可绝对不能是个祸害!这是他人生的基本信条和准则,他这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蓄意得罪过谁,也从来没有做过对这个村子有害的事,所以,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要让红亮好好长大,成为一个像他一样本本分分的老实人。

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不本分的家伙,把他当成大坏蛋,一次次地揪他斗他,把他当猴子一样肆意地抽打耍笑,非要逼迫他承认自己跟秀明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他扪心自问,自己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红亮的事,连这种念头都不曾有过,但凡有这种心思,就是让他下地狱滚油锅,他也绝无二话。

他对秀明的确是怀着很深的感激和敬佩之情的,他知道秀明最疼红亮——红亮毕竟是吃了她的奶水才熬过难关的。还有,秀明是红亮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母)——所以,不管虎大他们怎么对待自己糟蹋他,也不管秀明是否一次次求他按虎大的意思说,他就是宁死也不低头的。当然,最最让他难过的并不是虎大他们的恶意诬蔑和诽谤,而是长期以来红亮对秀明那种莫名的敌视情绪。在红亮爹看来,这简直不能理喻,他到死前的那一刻也想不明白,红亮这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那样恩将仇报!这娃娃简直是鬼迷了心窍!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意志就变得更加坚定了,不论别人怎么折腾他殴打他,怎么把屎盆子往他头上扣,他是绝对不会玷污秀明的清白的!尽管现在红亮还没有一丝消息,但是他相信只要红亮还活着,只要有朝一日红亮还能活着回到村里,娃娃总能理解当爹的一片苦心!当然,他更希望以后红亮能消除对秀明姨姨的敌视情绪,好好地敬重她,而且将来秀明老了红亮还能孝敬她,替她养老送终,这样他就死而无怨了。

随着红亮爹长时间的胡思乱想,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浑身上下倏地便有了一股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那股力量非同寻常,一下子就把红亮爹从臭哄哄的棚子里拉起来牵引着,然后穿门而过——那一瞬间他明显地感觉到胸膛像是跟什么硬物撞击了一下,但又没有留下任何疼痛的感觉,鼻子闻到一股刚刚被锯子锯开的干燥的木头屑的味儿,让他不由地打了个喷嚏。等一步步走出两排牲口棚之间的那条夹道时,他才蓦地回过头朝身后看,几天前每日轮班看守他的民兵早就撤了,除了其他棚子里正在闭目养神或反嚼的骡子和马之外,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从它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没有引起牲口的任何骚动,它们继续闭着眼睛,空嚼着牙齿,模样悠闲。个别的牲口似乎认出他来,突噜突噜地算是跟他打声招呼,他也冲它们点头,这些大块头的家伙跟他太熟了,过去的许多年里,他经常跟它们一起出工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