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症状(第24/33页)

临近晌午时分,苟文书独自一人推着车子,径直来到我们队部。没有群众夹道欢迎他的队伍,没有队长虎大应该尽的地主之谊,迎接文书到来的,只有高高爬在树梢上的毒辣辣的日头,和一个昏昏欲睡的村子,以及匍匐在场院空地上的那一大摊黑灰——那是头天的篝火晚会留下的残骸。像受到了某种无法抑制的瘟疫传染,苟文书立刻感到浑身疲倦和困乏起来。他勉强靠着墙根,支稳了推在手上的车子,将架在鼻梁上的近视眼镜使劲朝鼻梁上推了推,又低头拍了拍军用背包和衣裤上的白色的灰尘,然后才规规矩矩地上前一步,去敲虎大的屋门。

可是,使劲敲了老半天,也没有人来给他开门。唯一的一扇窗户也被一片黑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着,他根本弄不清楚,里面到底有没有人。苟文书正在犹豫之际,身后传来了咚咚的一串脚步声,就像谁在用力敲着石板。苟文书转过身去,便发现在几步远的一棵歪柳树下,站着一个黑脸男人。男人的身板比那棵老树还要粗,一截塔似的立在那里不露声色地观望着他。

苟文书四下看看,才走过去打问。

“老乡,我有紧急任务来找虎大,你知道虎大家住在哪里吗?”

黑脸男人并没有马上回答苟文书的问题,他一直站在树荫下,让人一时分辨不清他究竟是醒着,还是站在那睡着了。

“我是从公社来的!”苟文书不得不亮出自己的身份。

黑脸男人终于伸懒腰似的展了一下双臂,又像是要跑来拥抱对方一样。

“虎队长肯定在睡觉,村里人全都在睡觉!”黑脸男人不紧不慢地说,“要不这样,你先跟我去喝口水歇一歇脚,等他睡醒了再过来吧。”

苟文书无望地回头,他朝虎大的那间屋子又瞅了一眼,然后文绉绉地答应一声也好,就去推停靠在墙墙根下的那辆车子了。

在黄昏到来以后,虎大才接见了远道而来的客人。

那时候我们村的人基本上都刚刚睡醒。村子渐渐恢复了一丝生气,淡淡的炊烟随着晚风到处飘散,日头落山之前把西面的天空和杨树林子烤得红通通的。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牲畜和鸡狗的叫声,也是朦朦胧胧刚刚睡醒的样子。

苟文书象征性地喝了两口虎大专门递给他的凉茶水,才不慌不忙地放下那只已经看不出白色的白搪瓷缸子。他从灰的卡制服里掏出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签纸,慢慢地展开,又清了清自己的嗓子,才一字一句地像钦差大臣那样,念出了那张临时决定的全部内容,包括年月日。

虎大瞪大眼睛看对方的嘴巴。听对方念完了,虎大才如梦方醒地噢了一声。

苟文书又强调说:“我这次可是二进宫啊,来了就不能空着双手跑回去。”

苟文书稍稍停顿一下又说:“公社的意思很明确了,我要在村里住上一阵子,虎队长好有个心理准备,希望你们能大力配合我的工作。”

虎大默不作声,把剩下的半拉烟屁股咂得吧吧响。

苟文书说:“虎队长也表个态吧!”

虎大在翘起来的一只鞋底上有深仇大恨似的摁熄了烟头。

虎大慢吞吞地说:“这不是表不表态的问题,问题的根本就在我们这里正常得很,羊角村跟过去没啥两样,羊角村还是羊角村,又没有变成牛头马面村!”

苟文书一怔,尽量让自己保持该有的平和。

“嗤——正常?你倒说说咋正常了,正常难道就是现在这种样子吗?我一上午就往来赶了,可是直到天黑了才见到虎大队长的面儿,这也能说是正常?!”

虎大迅速地扫了苟文书一眼。他发现这个看上去文弱书生样的人,正用一种好奇而又惊诧的目光盯着自己,其中不无嘲讽和责问。他突然就对眼前比自己至少年轻二十岁的乳臭未干的家伙感到厌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