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症状(第25/33页)

“我虎大是这里的一队之长,我比你们谁都了解情况!”虎大的脸色已涨得发赤,“苟同志你最好把我的话原原本本捎回去,就说我们羊角村根本不需要啥救援不救援的,大伙都活得好好的,能吃能睡,没病也没灾!”说完,虎大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说:

“这阵大伙就要下地干活了,我还忙着呢,就不招呼你了,你自己随便吧。”

就这样,苟文书被孤零零地晾在屋里。虎大走了好一会儿,苟文书才回过神来。对于我们羊角村的这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并非一无所知。相反,苟文书知道虎大在公社也是出了名的刺头,向来说一不二,有时连头头们他也敢顶撞,尤其是,仗着自己年轻时剿过狼立过赫赫战功,根本不把一般人看在眼里。临行前,上面特别给苟文书叮嘱过,一定要注意工作的方式和方法。现在看来,虎大果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顺毛驴子。

苟文书暗想着,心里觉得非常好笑,觉得虎大简直就是一头执迷不悟的黑牛。

死亡的套绳像一条越盘越紧的毒蛇,正一下一下扣牢红亮爹的脖颈。这个可怜的男人在长时间的饥渴和伤痛的折磨之后,完全沦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苏醒过来。

那时外面一片漆黑,但是,红亮爹似乎能够感觉到太阳就快出来了。事实上,这种感觉完全没有依靠他的眼睛和视力,而是单凭直觉和嗅觉完成的。红亮爹能勉强睁开一只眼——前几天另一只眼窝被他们用枪托撞得青紫,眼底赤红,肿还没有消,即使睁着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他想看看外面,想闻一闻阳光的味道,想呼吸一下透过门缝挤进来的黎明前第一缕清爽的空气。但是,他感受到的却是一股阴郁而又潮湿的霉味,其中夹杂着牲口粪便发酵的酸臭,丝毫没有阳光的温暖和干爽,更没有青草和鲜花的香气。他也由此隐隐地预感到,未来的天气就要变坏了,也许很快会有一场大雨落下来,而且,这场雨一旦下起来会没完没了的,会变成可怕的洪涝和灾难。

红亮爹想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来,他担心如果这会儿再不起来的话,也许今生今世他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的。其实,他就是想在最后的一些时光里站立一下,哪怕只是那么一小会儿。人不能老是跪着躺着趴着卧着,不能像狗一样老是那么一种姿势一动不动。人长着两条腿天生就是要四处走走的。可红亮爹心里又非常清楚,自己身上没有一点儿力气,而且腿脚又被捆绑得结结实实,双手也让反着捆死了,想站起来根本就是妄想。而且,即便是给他松开手脚上的绑绳,他也没有能力爬不出这间阴暗潮湿的窝棚。

这样想着,他觉得心里非常难过,绝望的泪水又一次蒙住了他的眼睛。他想大哭一场,想用头狠狠地撞撞身边的墙壁。可是,他很快又想起了红亮,生的小火苗又奄奄地在脑海里一闪一跳起来——生的愿望是那么的强大,自己的力量却又是那么的渺小。这时,红亮的小模样也在那微弱的几乎难以看清的火光中,一明一暗动荡起来。被关进来的这些日子里,红亮爹简直受尽了虎大他们这伙人的辱骂和拳脚,开始的时候,他们对待他像对付一匹一无是处的老牲口那样,毫不客气,每天动不动就提溜过来非打即骂,他都忍受下来了。到了后来,他们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和耐心,再也没有人过来拷问他羞辱他,事情似乎都已经过去了,而他对外面正发生的事件也毫无价值了,他被榨干以后,他们仅仅将大把大把的黑无天日的孤独扔给他,让他在这里独自咀嚼,自生自灭。红亮爹甚至已记不得,他们最后一次来送东西给他吃的具体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