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症状(第19/33页)

虎大睡得跟死人一样,四脚朝天,毫无知觉,简直比死人还死。

虎大苏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早已黑尽了。

虎大懵懵懂懂地从地上爬起来,像迷路的碎崽娃,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会睡在门洞里的。又像喝醉酒的人那样,先前不省人事,醒来以后却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又不同寻常。尤其是,对自己突兀的行为感到疑惑不解,甚至感到无比害怕。

虎大摸了摸胸膛,那里的衣服湿唧唧的发黏,下颌跟脖子也湿漉漉的。看样子是自己睡着的时候流淌下来的清口水。

虎大狐疑地摸索进屋,一眼瞅见女人和一堆女娃娃都横七竖八地叠摞在炕上,睡得正香。

虎大回头想看看桌子上的那只孔雀蓝色的马蹄表,可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红色的秒针一动不动了,黑色的时针和分针则双胞胎兄弟样重合在一起,看上去表里就跟少了样什么东西似的。这一屋子人全都成了被时间遗弃的孤儿。女人跟娃娃们的睡相更让虎大感到十分奇怪,从她们彼此相互搂压纠缠的身体来看,她们都跟八辈子也没有睡过觉似的,贪婪而又昏迷,从此一睡不起,永远不想再醒来了。

虎大就勉强趴到炕上,想把她们娘儿几个弄起来。

虎大刚刚把老婆抱起来,让她靠墙坐着,又用手指硬把她的眼皮子掰开,呼唤她赶快醒醒。可没等他转过身去,就听见老婆靠着墙开始说话了:“鸡还没喂呢,猪也没喂呢……你见天就知道在外面招惹那些母狗!从来不管我们娘几个的死活……”虎大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他不是被女人的话给怔住了,而是女人在梦里大胆地发着以前近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发过的牢骚。“天要下雨娘要嫁,谁也拿这世道没办法哟!”虎大又听见女人说了一串乱七八糟的胡话,才又倒头睡着了。

虎大气急败坏,过去揪女人的耳朵,扯她的头发,用脚尖踢她的屁股,但这些都无济于事。瞌睡让这个矮胖的女人变得像泥巴一样瘫软,变得跟死猪一样慵懒和沉重。她的牙齿磨得嘎吱嘎吱响,这会儿就算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架在她脖颈上,虎大也休想弄醒她。

“他娘的,这帮娘们睡得跟死了一样!”

虎大气得连跺脚带骂。

“死猪!全都是些死母猪!”

最后,虎大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快耗尽了。如果再这样没完没了地做无用工,也许自己又要犯困昏睡过去了。他已经开始无力地张开嘴打起哈欠来。毫无效果地折腾了半天,他似乎终于明白了:此时她们的身体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里,那里只有无止境的黑夜和睡眠,即使他眼前正是大白天。

有生以来,虎大还是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做无奈。

很长一段时间,那种可怕的症状像梦魇一样,依旧在我们羊角村里持续蔓延,一如那日里秀明婆婆的尸身被火焚化时,所散发出的腥臭焦煳的气味,在大伙的呼吸中,一刻也不曾停止过传播。

而最初的时候,这种奇怪的症状只是简单地表现为没完没了的嗜睡,人的脑瓜子里像是钻进了一百条晕乎乎软绵绵的瞌睡虫,它们死皮赖脸呆在里面,弄得大伙永远也睡不够似的。但是,没过多久,情况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所有患者的病情,又都发展成夜晚不眠而白天长睡不醒了。

这样又过了一个来月,大伙儿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黑夜和白天颠倒错乱的时间状态。人们通常在白天昏昏入眠,而在夜色降临以后的某个时刻,又慢慢地苏醒过来。醒来的人丝毫没有任何的不适,好像老天爷重新安排他们的休憩时间。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村绝大多人都近乎固执地坚信:他们的作息时间没有发生丝毫的改变,他们还像往常一样睡醒之后,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长期的逆来顺受,使得大伙对任何事情都表现出漠不关心不愿意动脑筋思考的习惯。他们生来就是种庄稼的人,庄稼活并不一定非要在白天干的,晚上摸着黑同样也可以做好。还有,他们太熟悉那些农活了,熟悉得就像夜里跟自己的女人睡觉、做那快活事儿一样,闭上眼睛随便来,从来也不会找错了对象或进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