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症状(第18/33页)

再去上面汇报情况时,虎大却红光满面神采熠熠。

虎大终于逮住一次千载难逢的发言机会。语言是人的天赋,可话不能胡乱说,特别是在大庭广众、在干部领导面前,那得有的放矢见缝插针,得抓住机遇,才能事半功倍。当然,机会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白面馍,机会是虎大自己一手创造的,就像创造和改写了我们羊角村的一段历史一样,虎大理所当然要理直气壮眉飞色舞夸夸其谈一番。

虎大极其详尽,甚至是不厌其烦地汇报了自己在处理秀明婆婆葬礼这件事上,所有的英明决策和正确领导。上面始终在聚精会神地听,之后洋洋洒洒地鼓掌,又把虎大口头表扬了一通,主要夸他思想意识快,工作抓得很有起色。更重要的是,上面普遍认为,虎大已经懂得了活学活用马列主义,所以才能顺应时代潮流,开创性地开展工作,并在实践当中大胆地易风易俗不拘一格。领导们还口头承诺,要把虎大和我们村的光荣事迹内参到上面的上面去。也许是中央吧?虎大没敢去问,更不敢多想,只是让那束灿烂的心花一味地怒放在别人看不着的地方。

会后很长时间,虎大都沉浸在无比惬意的快活里面。这种感觉太好了,简直比他跟一个风骚的女人睡过三天三夜还要好。

终于扬了眉,吐了气,虎大胸前还别了一朵小红花,乐颠颠地回到我们羊角村。

一路上,虎大像刚刚评上的“三好学生”那样,不停地端详这朵绸子做的小红花。虎大真是越看越爱看,越看越像鲜活的花。这朵红花是公社一名妇女干部亲手给虎大别上去的,人家悉心地为他别花的时候,虎大还乘机蹭了一下女干部的手。那双手可真叫滑嫩,无骨鸡似的绵软,惹得虎大心猿意马。虎大当时就想,要是能把这女干部也一并发给她带回村里享用一下,那就太好了。

现在,他倒背着双手,腆着胸膛,从我们村东一直走到我们村西,再从我们村西返回到我们村东,有些乐不可支,有些沾沾自喜和神魂颠倒。但是,走来走去,走到最终的结果,却令虎大突然失望起来。

放在往常,我们村会有很多很多人从家里跑出来,会恭恭敬敬站在门口等着虎大经过,会有很多双眼睛向他行万分崇敬的注目礼,会跟他没完没了地寒暄问长问短,会有很多艳羡和崇拜的目光从不同地方投射到虎大身上的,还会有很多女人冲他胡乱骚情,搔首弄姿。虎大也会因此而感到无比惬意和舒坦。

可如今我们村的情形却是,从东到村从南到北,街头巷末都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都四门紧闭着,连个人影儿也没有,甚至连条狗也找不到。到处是一派冷寂和萧条。眼看就是吃晌饭的时间,那些屋顶上的烟囱也都呆头呆脑沉默寡言,一丝生气也没有的。虎大几乎有这样一种不祥的印象,羊角村的人畜全部死光了。

虎大走着走着,本来很高亢的精神状态,他却突然间觉得眼睛酸涩,手脚发麻,四肢冰冷了。他竟莫名奇妙地打起哈欠来。虎大觉得自己像是中了什么邪气,腿脚变得瘫软起来了,没有一丝力气可供支撑下去,就连这最后的几步路都走不完,便要跌倒在路中间了。瞌睡这东西怎么会来得如此迅猛,而又不可抗拒呢?这在过去几十年光景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啊!

虎大强打起精神,迫不及待地朝自己家飞赶。他的一双眼皮已经沉重地耷拉下来遮蔽了视线。虎大瞎子一样摸索着一路仓皇而去,他刚跌跌撞撞推开家门,就一头栽倒在地了。然后,虎大什么也不记得了。他死狗样躺在自家的门洞里,脑袋枕着一摊凝固已久的绿鸡屎上,呼呼地打起鼾来。鼾声震得地皮发颤,连旁边的门扇也跟着吱啦啦响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