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症状(第21/33页)
最后,公社下达了一个任何客观理由都不可能更改或违背的指令。他们一致认定,反正公社的苟文书已经被传染上了那种怪病,索性来个死马当活马医,继续派他到虎大那里蹲点。主要负责收集日常情报,进行科学调查研究,力争取得突破性进展,以尽早预防和控制疾病的扩散和蔓延,让羊角村的广大患者摆脱病魔纠缠,早日康复起来,最大限度地恢复生产和生活自救。依照苟文书的性格,他向来是唯命是从的。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也算是因祸得福,虎大迎来了他一生当中最为得意的黄金时期。
虎大一下子就迷恋上了我们村目前的状况。黑白颠倒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到人们正常的生活和劳作。恰恰相反,长期以来大伙对虎大心存的种种偏见和不满,已悄然地化作乌有;而过去那些年里,虎大对我们羊角村人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了。人们开始史无前例地辛勤劳动互敬互助团结一心面对当前的困境——尽管还没有一个人真正意识到,我们村确实正处在被无形的病魔完全掌控的严峻的情形之下,假如那个苟文书不被派来的话。
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虎大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想到,鬼使神差跑回羊角村来的屠户三炮。而这之前,虎大是明确反对三炮迁回来住的。那天在秀明婆婆的葬礼上,虽然三炮肯挺身而出鼎立相助,可虎大心里还是感到了某种异样的东西悄然滑过。虎大还不清楚三炮的葫芦里装着什么药,但他知道三炮这只黄鼠狼一准没安好心眼儿,但在事情没弄清眉目之前,他不想当面捅破这层窗户纸。虎大知道有些事情不说破,远比说破了要好得多。自然,对于那天的帮忙解围,虎大是不可能对三炮感恩戴德的。虎大采取的是不温不火不明不白的态度,他想好了,等到时机一旦成熟,他会狠狠整治整治三炮,然后让他乖乖地卷铺盖滚蛋:总有一天要让三炮知道,这里没有人会欢迎他。
秀明是在给婆婆办完丧事后的第二天去见虎大的。当时,秀明怀里抱着一只黑陶罐,罐子的口用牛皮纸密封着。黑色的罐子和斯斯文文的秀明,在虎大眼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我们羊角村,秀明婆婆是第一个被装进这种罐子里的,当然也是最后的一个。
虎大见了秀明泪眼婆娑的样子,心里就很不是滋味,这种感觉也很奇妙,以前虎大对任何女人从来没有动过这种恻隐之情。
秀明说:“这是我婆婆的骨灰,我想把它留着等广种回来看看。”
虎大本来要说还是及早挖个坑埋了吧,可虎大看着秀明发红的双眼,半天话也没说出口来,最后只是意义很不明确地哦了一声。
秀明就抱着黑陶罐转身走出去。虎大目送着秀明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不同寻常。
没过几天,闲话就接二连三地传进虎大的耳朵里,大伙私下里议论着虎大跟秀明老师在那张松木床上睡觉的事情。虎大听了,也不气恼,更不与人争执。用虎大自己的话说,老子这大半辈子睡过各式各样的女人,聚齐了能拉好几马车哩,可就是不知道秀明老师的身子到底是个啥气味。
尽管大伙在黑夜里任劳任怨埋头干活,可粮食的收成一点也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产量几乎降低到了历史的最低点。这是意料中的结果。别说是上缴公粮,连勉强喝面糊糊来填饱肚子,也是非常困难的。往年,虎大总是先把公粮预留下来,再考虑给大伙分配的事。好在如今大伙睡觉的时间远远要比清醒的时候多,这也是抵御饥饿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虎大在村里转悠了一圈,又挨家挨户去查看了锅里的吃食。大伙见虎大进门都毫无怨言,只是把碗盆敲得咣咣响,那些盆里碗里全都清汤寡水地飘着几星发黑的菜叶,见不到一丝油花泛起。虎大一家家去看,看到最后,虎大实在看不下去了。当晚,虎大便做出一个胆大妄为的决定,今年的公粮一颗也不交了,他想把粮食全部分到大伙手上以度过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