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虚的迷惑 生活就是婊子,白色小瓶中的一百克粉末(第4/6页)

我与第一任丈夫离了婚,我再也不想有男人走进我的家门。我再不会让任何男人进来!我厌倦了哭泣,厌倦了满身瘀青。警察?他们接到电话只来了一次,第二次就直接下结论说:“你们这是家庭纠纷。”我们这座楼里,楼上还有一家人,丈夫杀死了妻子,当时他们是坐在闪着信号灯的车里面,警察做了笔录,把丈夫戴上手铐带走。他虐待了她十年时间……(捶打胸口)我不喜欢男人。我害怕男人。但是我为什么又一次结婚了,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他是从阿富汗回来的,被震伤过,负过两次伤。他是空降兵!他直到今天都不愿脱下战场上穿的背心。他和我母亲住在一个楼里,屋子门对门。我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他无论出门还是在家都带着手风琴或者录音机,歌曲《阿富汗人》催人泪下……我经常想起战争的故事,总是很害怕那该死的蘑菇云、原子弹……我喜欢看到年轻的新娘和新郎注册结婚之后去无名烈士纪念碑向永恒之火献花。我喜欢这个仪式!多么庄重!有一次,我坐在他旁边问他:“什么是战争?”“人们想要生存的时候,就会有战争。”我开始喜欢他了。他从小就没有父亲,母亲天生残疾。如果他有父亲的话,他也就不会被派往阿富汗。如果他父亲还在,就会像别人一样花钱让他免除兵役。他和母亲住在一起,我走进他家,只有床和椅子,阿富汗战争的奖章挂在墙上。我很心疼他,没考虑我自己。我们开始同居了。他给我带来毛巾和一个汤匙,还带了战功奖章和手风琴。

我尽力调整自己,极力想象他是一个英雄、保卫者……是我自己给他戴上了皇冠,给他的孩子们灌输他就是沙皇。我们和英雄生活在一起!他完成了军人的职责,历尽艰辛。我们要温暖他,救助他……我就像特蕾莎修女!我不是一个虔诚的人,我只想说:“主啊,宽恕我们吧。”爱情,是一种痛苦……你以为是爱,其实只是怜悯……第一件事是,他在梦中还在“逃跑”:双腿没有挪动,但是全身肌肉都在抖动,就像一个逃跑的人。有时一整夜都在疾跑。每天夜里都要大喊:“杜哈雷!杜哈雷!”(阿富汗圣战者口中的“神灵”),呼喊指挥员和战友:“侧翼包抄!”“投手榴弹!”“放烟幕弹!”有一次我想叫醒他:“科里亚!科里亚!醒醒!”结果他差点儿把我打死。事实是……我甚至有一阵子真爱过他。我学到了很多阿富汗语:地牢、手表、高墙、大客车……还有“哈菲兹很坏”“再见,阿富汗”等等。我们一起生活的头一年很好,这是真的!我们攒下了一些钱,他还带回来肉罐头,那是我最喜欢的菜。那是阿富汗带回来的,他们在山里打仗时都带着肉罐头和伏特加。他还教我们如何急救,如何寻找可以吃的植物,如何捕捉动物。他说甲鱼肉很好吃的。“你向人群开过枪吗?”“没有选择:要么你杀他,要么他杀你。”我最终原谅了他,为了他所受过的痛苦,我把自己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

可是现在……他的朋友每天夜里把他拖回来放在门口。手表和衬衫都不见了,上身赤裸。邻居叫我:“塔玛拉快去拉他啊!他冻得把灵魂献给上帝了。”我把他拉进了屋。他大哭大叫,在地上打滚。不管是当保镖还是做门卫,没有一份工作他能干得长。他一直酗酒,必须有酒精。他什么都喝过……他喝醉了可不是就坐在电视机前唠叨两句就完了,他要折腾,你永远也不知道房子什么时候会着火。邻居中有一位是亚美尼亚人,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话,惹得我男人不高兴了,就把那人牙齿都打碎了,鼻梁也打断了,邻居倒在地上的血泊中。他不喜欢东方人。因此我害怕和他一起去集市,那里卖货的都是乌兹别克人和阿塞拜疆人。但是……他有一句话总是挂在嘴上:“在每一个扭动的屁股后面,都有一个上发条的螺栓。”那些小商贩总是给他最便宜的价格,而且不和他纠缠。“啊……那个‘阿富汗大兵’来了……疯狗又来了……活见鬼!”他还打小孩。小儿子喜欢他,夜里爬到他身边,差点儿被他用枕头闷死。现在,每当他打开门,孩子就赶紧跑上床,闭着眼睛假装睡觉,以免被他痛打,或者把所有枕头藏到沙发下面。我就只能哭,或者就……(她展示了一下缠着绷带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