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虚的迷惑 生活就是婊子,白色小瓶中的一百克粉末(第3/6页)
我带着大女儿去看她时,就连女儿想吃饭,都会让我母亲大怒:她自己快死了,另一些人却还要吃,还要生活,她不能够容忍。她用剪刀剪碎了床上的新床单和桌上的台布,为的是等她不在了别人也都不能用。她还摔碗砸盘子,凡是能够打烂的东西全都捣毁。厕所也不能带她去,她故意……在地板上,在床上……好让我跟在后面打扫……她这是在报复,就是因为她要死了,而我们会活下来,因为我们还能继续走路,继续交谈。她痛恨一切!窗外的飞鸟她都想杀。春天到了,她的公寓在一楼,丁香气味四处飘逸。她使劲地呼吸,呼吸,总是吸不够。“从园子给我折一根小树枝来吧。”有一次她请求我。我带回来一根树枝给她……可是当她把它拿在手里时,那树枝瞬间就枯萎了,叶子也卷曲了。然后她对我说:“让我拉住你的手……”那个女巫曾经告诫我,作恶之人会死得很慢、很痛苦。需要拆卸天花板或者拆除房间的窗户,否则她的灵魂将无法离开,无法脱离身体。还有,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把手给这种人,否则就会被传染。我问她:“你为什么要拉我的手?”她默不作声,缩了回去。末日将至,她却仍然不告诉我们她的寿衣在哪里,不告诉我们她为葬礼而攒的钱在哪里。我很害怕,害怕晚上她会用枕头闷死我女儿。不仅如此,我就是闭上眼睛,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偷偷窥视:她的灵魂会怎样离开她?这个灵魂……会是什么样子?是明亮的还是模糊的?人们对灵魂有各种描述,但从来没有人见过灵魂。我一大早就跑到商店,请求一个邻居来陪我。母亲死的时候,邻居抓住了她的手。临终前最后一分钟,她又喊了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喊了什么人的名字……喊谁?邻居也没记住,是个陌生的名字。我亲手给她洗了身子,换了衣服,没有任何感觉,就像一件东西,就像一个铁锅。没有任何感情,感情都隐藏了起来。全都是真的……她的女友们来了,把电话偷走了……所有的亲戚也都来了,我表姐特地从乡下赶来,看到母亲躺在那儿,她上去拨开了妈妈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去碰死去的母亲呢?”“我要你记住,童年的时候她是怎样侮辱我们的。她就是喜欢让我们哭。我恨她。”
亲属们聚在一起骂她……她还躺在棺材里呢,他们夜里就开始瓜分她的物品。有的把电视机打包,有的把缝纫机捆好,有的把金耳环从死者耳朵上摘下来……他们到处找她的钱,但是没有找到。只有我坐在一旁哭泣。我甚至有些可怜她了。第二天火化后,我们决定把骨灰盒带回乡下,埋在父亲旁边,尽管她自己不愿意。她还嘱咐过不要把她和父亲葬在一起,一定是因为她害怕。到底有没有另一个世界?她会在某个地方与父亲相遇吧……(停顿)
现在我的眼泪很少了,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对一切都变得冷漠,对于生死,对于善恶,我都不在乎……当命运不喜欢你时,你就不会得救。命中注定,不可避免。是啊……我曾经住在姐姐家,后来她再婚嫁到了哈萨克斯坦。我爱姐姐,我的内心仿佛得到了一种暗示:“姐姐不能嫁给那个人。”不知怎的,我就是不喜欢她的第二任丈夫。姐姐却说:“他是一个好人。我心疼他。”十八岁那年,他就因为醉酒斗殴砍死了一个男人而被捕入狱,判了五年刑期,不过三年后就出来了。他开始经常到我们家来,总是带着礼物。他的母亲看到我姐姐,也是又哄又劝的。她这样说服她:“男人总是需要一个保姆。一个好妻子有时就像是丈夫的母亲。孤独的男人会变成一只狼,从田野里回来就要吃……”姐姐相信了他们!她和我一样富于同情心:“只要和我在一起,他就能成为好人。”葬礼之前,我和他们还一起给妈妈守了一夜灵。当时他和姐姐看上去那么好,我甚至都嫉妒了。但是十天后,我就收到一封电报:“塔玛拉阿姨,请回来。妈妈去世。安妮娅。”这是她女儿发来的电报,她还只有十一岁。一口棺木刚刚送走,又有新的在等着我……(哭)原来是他喝醉了,吃姐姐的醋,把她踩在脚下,用叉子刺死了她,她都断气了,还被他强奸……他酗酒或者嗜烟,这些我以前都不知道……他早上去上班时说,妻子去世了,大家凑了钱送给他办葬礼。他把钱都给了女儿,自己去派出所自首了。他们的女儿现在和我住在一起。她不想读书,脑袋里总有些事情,但什么都记不住。她胆小怕事,从来不敢出家门……而那个男人……他被判了十年徒刑,他终究还会回来找女儿的。毕竟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