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虚的迷惑 生活就是婊子,白色小瓶中的一百克粉末(第2/6页)

我怀第二个孩子时,收到村里的一封电报:“父亡。速归。妈妈。”在此之前,我在火车站遇到过一个吉卜赛女人,她预言说:“你面前长路漫漫。在父亲的葬礼上你会哭很长时间。”我当时根本不相信她的话,我爸爸是那么健康平和。但我母亲每天从早上就开始醉醺醺的,不住地给自己倒酒,只有爸爸一个人挤牛奶、熬土豆,全都是他一个人做。爸爸非常爱妈妈,妈妈用什么迷住了爸爸,只有她自己知道,反正她给爸爸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回到了家乡,坐在爸爸棺材边痛哭。一个邻居女孩在我耳边悄悄说:“是你妈妈用铁炉盖打死了你爸爸,她不让我对任何人说,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她答应给我买巧克力……”我一时间头晕目眩,一阵恶心,是因为害怕,因为恐惧……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房子空了,我就查看父亲的身体,寻找伤痕。他身上没有青紫,只有头上有一大块擦伤。我指给妈妈看,她回答说,这是爸爸砍柴时被飞起的柴棒击中留下的。整个晚上我都坐在那儿流泪,一动不动,我总觉得爸爸想对我说些什么……妈妈也没有离开,她彻夜都很清醒,不想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到了早上,我看到爸爸的睫毛下流出了带血的泪水。一滴,两滴,眼泪流出来了,就像他还活着一样。真可怕啊!当时是冬天,要在墓地用钢钎凿出墓坑,得先把土地烤热。人们就在坑里点燃桦木枝和汽车轮胎。男人们还要求一箱伏特加。刚刚把父亲下葬,母亲又喝醉了,坐在那儿快快乐乐。只有我在哭,因为发生的一切,我泪如泉涌……这是我的亲妈,是她生了我,本该是最亲的人……

我刚刚离开,她就卖掉了房子,烧掉了谷仓,为的是得到一笔赔偿金。接着她就跑到城里来找我。在这里她又找了另一个男人,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男人赶走了自己的儿子和媳妇,把公寓写到她的名下。妈妈很会引诱男人,迷惑男人,她精通此道……(她摇动那只受伤的手,像个孩子)而我的男人却拿着锤子追打我,两次砸破了我的头。他的口袋里总有伏特加酒瓶子和酸黄瓜。他都做些什么啊?孩子们都饿得不行……我们只能吃土豆,只有过节才能吃土豆加牛奶或鲱鱼。他回家时,只要我想和他说话,一个玻璃杯就砸到脸上来,椅子砸到墙上……但是夜里他又会跳到我身上,就像一头野兽……在我的生活中从来没有什么好事情,一点点都没有过。我去工作,也被殴打,以泪洗面,但是必须强作欢颜,点头哈腰。餐厅经理打电话到单间来说:“在这里不需要你的眼泪。我自己的老婆已经瘫痪两年了。”经理总是偷偷把手伸到我裙子下……

母亲和继父一起过了不到两年,有一天忽然打电话给我:“来一下吧,给我帮把手,把他送到火葬场去。”我吓得差点儿晕了过去。清醒过来马上想到:必须跑掉。可是脑子里突然又产生一个念头:是她杀了他吗?把他杀死,公寓就是她一个人的了,可以随意喝酒,逛街。是吧?所以现在才要匆匆忙忙送到火葬场烧掉,趁他的孩子们还没回来……他的长子是个少校,从德国赶回来,只见到了一捧骨灰,白色小瓶中的一百克粉末……由于种种惊吓,我的月经停了,两年都没来。月经重新开始时,我去找医生说:“请帮我动手术绝经吧,我不想做女人!不想做爱人!不想做妻子和母亲!”那是我的亲妈……是她生下了我,我本想好好地爱她。小时候我经常和妈妈说:“妈妈,亲我一下吧。”但她总是喝得酩酊大醉。父亲上班时,家里总是挤满了醉汉,有个人还要把我拉上床……那年我才十一岁!我把这些告诉母亲,但她只是对我大吼大叫。喝啊,喝啊,妈妈一辈子都无酒不欢。她都应该死了!不过我并不愿意她死。在她五十九岁那年,动手术切除了一个乳房,一个半月后又切除了另一个。但她又找了一个年轻情人,一个比她小十五岁的情人。那个年轻人哭着说:“去找找女巫吧,救救您吧!”她的情况越来越糟糕……那人尽心尽力照顾她,把她背在自己身上,还给她擦洗身子。她不认为自己会死,但她又说:“如果我死了,就把一切都留给他,包括公寓和电视机。”她就是想伤害我和姐姐,真邪恶……她很爱生活,贪婪地生活。我们把她送去女巫那儿算命,从汽车上把她抱下来。女巫为她祷告,一张一张出纸牌。看着看着,女巫从桌旁跳了起来:“快把她带走吧!我治不了她……”妈妈对我们大叫道:“你们都走开。我想一个人留下来……”但是女巫却说:“你们都要留下来!”女巫不放我们走,又看着纸牌说:“我是治不好她的病了。她把不止一个人送到了地底下。她生病时,去过教堂,但是折灭了两支蜡烛……”母亲说:“我是为了孩子们的健康……”女巫说:“你说是给她们求平安,实际上是想让孩子们去死。你以为如果把她们送给上帝,你自己就可以活下来。”听过这些话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单独与母亲在一起过。我很怕。我知道我是弱者,她会打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