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启示录的慰藉 苦难中的甜味和俄罗斯精神的焦点(第9/14页)

阿尔泰边疆区兹梅伊诺戈尔斯克市兹梅耶夫卡河畔,来自各地的流放者都在这里下车。在湖边,在地下,开始了生活,住的都是地窖。我是在地窖里出生,在地窖里长大的。从我的童年起,土地就给了我家的味道。屋顶上的漏水不断地滴下来,地上就出现了一个坑,青蛙跳到坑里又蹦到我身上。我那时候很小,还不知道害怕。我和两只小山羊睡在一起,小山羊的身体就是我温暖的床垫……我学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妈”而是“咩”……我的姐姐芙拉佳还记得,我对于小山羊不会像我们一样说话而感到惊讶。我很困惑,它们对我来说是平等的人。这个世界是一个整体,不可分割。我到现在也不觉得人和动物之间有什么差异,总是会和它们说话,它们都能理解我……我和小甲虫、小蜘蛛也是朋友,它们也都和我相伴。那么多黑黑红红的甲虫,它们是我的玩具。春天,我们一起在阳光下玩耍,在地上爬行,寻找食物,暖洋洋的。到了冬天,花草树木都冻僵了,动物们由于饥饿而冬眠了。我有我自己的学校,但教我学习的不只是人。我还倾听树木花草的声音。我一生中最感兴趣的是动物,真的很喜欢。我怎么能够和那个世界、和那种气味分开呢……我不能。最喜欢的是太阳!是夏天!我在地窖的上面,周围都是耀眼的美丽,谁都不用给别人准备任何食物。一切都在声音中,一切都在颜色中。我尝过各种草叶的味道,还有每片花朵、所有根茎……有一次天仙子吃多了,差点儿死掉。在我记忆中保留了所有的景色。我还记得“蓝胡子”山,山体周围有一圈蓝光,亮亮的,但是光亮只从左侧照过来,从斜坡上,又是从上往下照,多么奇特的景象呀!我恐怕自己没有足够的天赋来表达那种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神奇。文字在这种状态下,只能是对我们感官的补充。红色罂粟花、红白百合、窄叶芍药……遍地盛开,布满眼前,踩在脚下。或者还有另外一种景色,我坐在一幢房子旁边。阳光的影子在墙上爬行,变成不同的颜色,时刻在改变着,我久久地坐在原地看着。如果当时没有这些色彩,我可能早就没命了,无法活下来。我不记得那时我们吃过饭,当时我们哪里有什么人类的食物啊……

每天晚上我都看到黑色的人们来来去去。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面孔。这是流放者们从煤矿回来了,他们全都像我的父亲。我不知道我是否爱父亲。难道有什么人爱我吗?

我很少回忆,我记忆力不够。我在黑暗的往事中寻找,试图从那里找回更多东西,但很稀少。我没有记住的东西,很难突然间再想起来。这让我痛苦,但也令我很高兴。所以我非常幸福。

关于冬天我没有任何记忆……因为冬天,我整天坐在地窖里。白天和夜晚一样,全都是昏沉沉的,没有一点儿色彩。除了碗和勺子,我们还有什么东西吗?没有衣服,没有任何可以穿的东西,只有一些破布。没有一点儿色彩。哪里有什么鞋子?套鞋……我见过套鞋,我也有过一双套鞋,又大又旧,好像是妈妈的,也许就是我妈妈的……我在儿童院得到了第一件外套、第一双手套,还有一顶小帽子。我还记得,在黑暗中,芙拉季脸色苍白,一连几天她都躺在床上咳嗽。她在矿里病倒了,得了肺结核。我很早就知道这个词了,妈妈没有哭……我不记得妈妈哭过。她很少说话,后来,她更不怎么说话了。不咳嗽时,芙拉季就叫我:“跟着我朗读,这是普希金的诗。”我就跟着她重复:“寒冬和暖日,多么美好的一天!多么奇妙的一天!你还在打着瞌睡,我多么可爱的朋友!”我对冬天的想象力就是从普希金那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