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启示录的慰藉 苦难中的甜味和俄罗斯精神的焦点(第11/14页)
我去了墓地。门口有一个看更室,窗户是钉死的。我敲门敲了很久,走出来一个看门人,是个瞎子……“找什么人的墓?”“请问,这里埋着流放者吗?”“啊……是的,在那里。”他挥挥手,指指地,又指指天。一些人把我带到最远的一个角落里,那里长着一束草,只有一束草……夜里我睡不着觉,闷得喘不过气,全身痉挛,感觉有人要掐死我……我冲出旅店,逃往火车站。我徒步走过空荡荡的城市,车站还关着。我就坐在轨道上等着,直到早晨。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女孩在斜坡上坐着,接吻。天亮了。火车到了。我们上了车,车厢很空:只有我和四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他们剃着罪犯一样的光头。他们用黄瓜和面包招待我。“一起打牌吗?”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最近我又想起来一些事情……是乘车时记起来的,在电车上回忆的。我想起了芙拉季唱过一首歌:“我在为爱人寻找一个坟墓/但是找到它并不容易。”原来这是斯大林最喜欢的歌……听到有人演唱这首歌时,他都流泪了……但是我很快就不再喜欢这首歌了。我都想起来了,一些女孩子来找芙拉季去跳舞……当时我已经六岁或七岁了……我看到她们短裤上没有松紧带,而是缝上了一些电线,这样就不会被人扯断。那里是清一色的流放者,囚犯……经常有人被杀害。关于爱情,我也知道。芙拉季生病时,有一个小伙子经常来看她。她躺在破布中咳嗽,他就在旁边默默无语地看着她……
我很痛苦,但它是我的一部分。我从来不逃避……不能说我感激病痛,我应该换一种说法,但现在我还找不到。我知道,在这种状态下我远离了所有人。我孑然一身,把痛苦抓在自己的手中,充分地控制它,然后又摆脱它,而且从中获得些什么。这只能是一场理性的胜利,你并不是两手空空……否则为什么会沉沦地狱?
有人把我带到窗口:“瞧,你爸爸被带走了……”一个陌生女人用雪橇拉着什么,或许是东西,或许是人,裹在一条毯子里,还用绳子绑着。后来我和姐姐埋葬了我们的妈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芙拉季的状况很糟糕,她的双腿已经不行了,皮肤像纸一样脱落。有人送给她一个小瓶……我认为这是一种药,它是某种酸,有毒。“不要害怕……”她打电话给我,并把这瓶子给了我。她是想和我一起服毒。我拿这个瓶子……赶紧把它丢进火炉,玻璃瓶碎了……烤炉冷下来,我们很长一段时间不再用它。芙拉季哭着说:“你跟爸爸一模一样!”有人找到了我们——也许是她的朋友们?芙拉季已经昏迷了……就是这样,她被送进医院,而我被送进孤儿院。至于爸爸……我总想要记住他,但无论如何努力,我仍然想不起他的模样,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他的面孔。后来我在姑姑家里看见他年轻时的照片,确实……我真是很像他……这就是我与他的联系。父亲娶了一个美丽的农家女,一个贫穷家庭的女孩。他想把她培养成一个淑女。我妈妈以前总是戴着一条头巾,把它拉得很低很低,遮住眉毛。贵妇很难造出来。在西伯利亚,父亲没有和我们一起生活多久,就在我出生后没有多久,他为了另一个女人离开了家,我生来就是一种罪孽,就是一种诅咒!人们都没有爱我的能力,连我的妈妈也没有这个能力。她的绝望和哀怨已经根植于我的细胞中,特别是缺乏爱的感觉。我总是没有爱的满足,即使有人爱我,我也不相信,总是不断地要求证明,必须要看到标志。每一天,每一分钟,我都需要爱。要爱我很难,我知道……(长时间沉默)我爱自己的回忆……我爱回忆大家都活着的那段时间,我的一切都在那个地方:妈妈、爸爸、芙拉季……我必须要坐在一张长桌边,桌上要铺着白布……就是我一个人生活,厨房里也要有一张大桌子,就像他们都和我在一起……我走路的时候,会突然重复做出某个姿势,那不是我的举动,而是芙拉季或者妈妈的举动……我觉得我们的手搭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