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启示录的慰藉 苦难中的甜味和俄罗斯精神的焦点(第12/14页)

我住在孤儿院……孤儿院把流放者留下的孤儿养到十四岁,然后就送到矿区。在十八岁时不少人会得结核病,就像芙拉季一样,这就是命运。芙拉季说,在很远的地方,我们有一个家,但它很远很远。那里还有个姨妈叫玛雷拉,是妈妈的妹妹,一个不识字的农妇。她到处求人帮她写信。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怎么能做到呢?孤儿院收到了上级命令:把我和姐姐一起送到这个地址去,在白俄罗斯。第一次我们没有直接去明斯克,到了莫斯科就把我们赶下了火车。一切又在重演:芙拉季发高烧被送去医院,我也进了隔离室。从隔离室到单独诊室,都是在地下室,飘着漂白粉味。周围都是陌生人,我一直生活在陌生人中间……一辈子如此。我就给姨妈写信,一封又一封地写,半年后她在医院找到了我。我再次听到了“家”和“姨妈”这些词……他们把我带上一列火车,车厢黑漆漆的,只有通道里有灯。人影憧憧。和我一起的是一个女教师。我们抵达明斯克后又买票去博斯塔瓦。经过的所有地名我都记得……芙拉季要求我:“你必须记住,记住我们家在索夫奇诺。”从博斯塔瓦,我们步行到格利奇卡,然后才来到姨妈的村庄……我们在一座桥边坐下来休息。这时一个邻居下夜班骑自行车路过,他问我们是谁。我们回答说是来找玛雷拉姨妈的。他说:“是的,你们走对了。”他去告诉姨妈说遇到我们了,姨妈就跑来迎接。我一看到她就说:“姨妈长得就像我妈妈。”这就是全部。

我被剃了个光头,坐在施塔赫舅舅家的长椅上,他是我妈妈的兄弟。大门是敞开的,可以看出外面人来人往。他们都停下来,朝里面静静地盯着我看,这场景完全是一幅画!人们都不说话,就站在那儿哭。绝对安静。全村人都来了,每个人都和我一起哭,给我擦眼泪。他们都认识我的父亲,还有人和他一起工作过。后来我不止一次听人说:“那时候在农场给我们记工分,总是安特卡(我父亲)算账。”就是这样,这就是我的遗产。我们家从小木屋迁到中央集体农庄,它现在仍然是村委会所在地。村里人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比我想知道的还多。就在那一天,当红军把我们的家人装上大车运往火车站时,就是这些人,有阿日贝达阿姨、尤泽法阿姨……还有马捷伊叔叔……他们把我们家所有东西都拿回自己家了,小木屋被拆除,连木头都瓜分了。小花园也给挖了,苹果树挖走了。姨妈跑过来,只从窗台上拿走了一口锅作为纪念……我不想回忆这些,想把这些从记忆中赶走。我只想记得村里人是怎样抚养我的,他们怎样拉着我的手。“到我们家来吧,玛丽亚,我们烧蘑菇吃……”“我给你倒些牛奶吧……”头一天我刚到,第二天整个脸上长满了水疱,眼睛都烧红了,睁不开眼睛。他们拉着我的手去洗眼睛。因为我身体里的东西都发了出来,都燃烧了,所以我开始以不同的眼光看这个世界。这是从一个生命向另一个生命的转变……现在我走在街上,每个人都停下来说:“多么漂亮的女孩!嗯,多好的女孩!”如果没有这些话,我的眼睛恐怕会像刚被拉出洞的狗一样凶。我不知道那样的话我会怎样看人……

姨妈和姨父住在一间茅草屋里。木屋在战争中被烧毁了,他们就建起一个茅草屋,以为是临时凑合一段就好了。茅草屋顶有个小窗口,角落里有一个小灯泡——这是姨妈的原话,不叫“灯”而叫“灯泡”——另一个角落就是猪崽的尖叫声。地上没有木地板,铺着稻草。不久,芙拉季也被送到这里来了。她没有活多久就死掉了,但她仍然是高兴的:毕竟是死在家里。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小玛丽亚以后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