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启示录的慰藉 苦难中的甜味和俄罗斯精神的焦点(第7/14页)
得知他患上癌症后,我一整夜都躺在床上以泪洗面,一大清早就赶到医院去看他。他坐在窗台上,面色蜡黄,但很愉快的样子,当生命中有变化的时候,他总是很幸福,不管是在劳改营,还是在流放中,还是获得自由的时候,而现在又出现了新东西……死亡,就像生命中又一次改变……“我要死了,你害怕吗?”“我怕。”“好吧,首先,我什么都没有向你许诺。其次,死亡不会很快到来。”“真的吗?”我还像以前一样相信他的话。我马上擦干眼泪说服自己,我必须再帮他一次。我不再哭泣,一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再哭……我每天早上都去病房,在那里开始我们的生活,我们以前在家里,现在在医院生活。我们在肿瘤中心度过了半年……
那时候他已经很少阅读了,但是说得更多……
他知道是谁告发了他。一个男孩子,和他同在少先队之家的一个小组。也许是他自愿的,也许是有人逼他写了那封检举信:格列布咒骂斯大林同志,为他的父亲,一个人民公敌辩护。在审讯过程中,调查员向他出示了那封信。格列布后来一辈子都在害怕,害怕那个告密者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一切……当别人告诉他,那个人生了一个先天残疾的孩子时,他感到很恐惧——难道这就是报应吗?后来的事情是这样:我们有段时间还是邻居,经常在街上相遇,在商店里面互相打招呼。格列布死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们共同的一位朋友,她还不相信:“是他?这不可能,他总是说格列布怎么怎么好,说他们从小就是好朋友。”我明白了,我应该保持沉默。是的……给人知道这件事是很危险的,格列布懂得……劳改营的难友们很少来我们家,他也从来不找他们。可是每当他们出现在我家里,我就感觉自己像一个陌生人,他们是从我没有去过的一个地方来的。他们对那里知道得比我多得多。我发现他一定还有过别的某种生活……我明白,女人更容易承认,因为在身体里的深处,她对于暴力有所准备,甚至性行为本身……女人每个月都重新开始一次新生,这是周期,大自然在帮助女人。在劳改营的女人当中有很多单身者。我很少看到过夫妻二人都是从劳改营回来的。劳改营不会使男人和女人结合,一些秘密只能使人分开。他们都叫我“小女孩”……
“你和我们在一起有趣吗?”客人离开后,格列布问我。“这算是什么问题?”我感到受了伤害。“你知道我害怕什么吗?当它很有趣的时候,我们的嘴里好像塞了根木棍,被堵住了,现在,当我们什么都可以说出来的时候,为时已晚。似乎没有人要听了,也没有人要读。”他们把写劳改营的手稿送到出版社,都被退回来了,编辑们甚至都没有读过就说:“又是斯大林和贝利亚?这赚不到钱。读者已经读够了。”
他习惯了死亡,对小小的死亡并不害怕……看守和盗贼勾结起来,把他们的配给口粮倒卖出去赚了钱,他们就只能吃沥青,黑色的沥青。许多人因此而死于胃梗阻。而他根本就不吃,只喝水。
他说一个男孩子逃跑了,是故意逃跑的,好让他们朝他开枪……男孩在雪地上跑,在光天化日下跑,无所遁形。他们射中了他的头部,用绳子拖回来,丢在简易木板房的外面,故意展示给所有人看!男孩的尸体在那里放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春天……
……选举日,上演劳改营大合唱。站在那里的都是政客、有权势的人物、妓女、扒手。他们一起唱歌颂斯大林的歌曲:“斯大林,我们的旗帜!斯大林,我们的幸福!”
他在流放途中遇到过一个女孩,她给他讲了调查员怎样劝她在笔录上签字:“你会下地狱的……但是,你很漂亮,一些首长会喜欢。所以你有机会被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