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叹生死(第18/37页)
后来呢?也许,比如说,某天早晨他的妻子在使用电熨斗时触电而死。诗人等了一年半,娶了那位胸脯丰满的伴奏者。婚礼两个星期后,她抛弃了他,与妹妹的小叔子,一位拥有悦耳男高音的化妆品制造商私奔美国。
也许诗人茨法尼亚·贝特—哈拉哈米还活着?他完全被遗忘了,在某个地方,我们说在遥远的海费尔山谷边上某个工人村里的一个私人开的老人之家里拖延他的时光?不然就是在约克尼姆郊区某个偏僻荒凉的养老院里?他那没牙的嘴巴把一片白面包嚼烂。他连续几个小时坐在自己住的养老院游廊的一把带垫脚镫的棕色扶手椅里;他的头脑依旧像从前一样清晰,但是许多年前,他就不再觉得作诗,或在报纸上发表诗有什么乐趣,现在他满足于一杯清茶、花园的宁静、云卷云舒,他依然喜欢,实际上越来越喜欢观察花园里树木颜色的变化,呼吸着牧草的清香气息。
此处碧绿而宁静,一头奶牛
站在树桩前,孤零零,
两棵松柏立在一起
还有一棵孤零零。
他终日坐在游廊里的扶手椅上,好奇地看成长于宗教社区但不遵守宗教戒律的一位年轻作家写的小说,不然就是看慈善组织创办者写的回忆录。他的视力依然很好,看书时不用戴眼镜。他突然看到书中不经意地提到了他的名字,还有两句他写的旧诗,令老诗人油然产生一种孩子般的快乐,他在读着诗句时,微笑着动了动嘴唇:他本人几乎把这些诗都忘了,他猜测,并无怨艾,其他的人也把这些诗句给忘了,可是它们却出现在年轻女作家的书中,他觉得这些诗句写得一点也不坏。
他那双无邪的圆眼睛在雪白的眉毛下显得湛蓝而清澈,如同雪崖环绕的两座山池,他那一度又圆又胖的身躯如今像孩子一样瘦骨嶙峋,光滑,无毛,裹在白色的法兰绒晨衣里,晨衣上印着老人之家的标识和“心灵年轻”的箴言。诗人的左嘴角漾出了星点唾沫。护士纳迪亚每隔两三个小时给他端来一杯柠檬茶和一块方糖,还有一片面包,面包上的硬壳已经去掉。他静静地一连坐上几个小时,一动也不动,平静地呼吸着乡间空气,略微带着鼻息闻嗅着各种气息,把面包嚼烂,打盹,或者非常清醒,把出生在宗教区的年轻女子的书打开倒扣在腿上,他思考着这位作家,问自己死亡与生存是否迥然不同?是否可以识别这种不同?也许生前与死后确实有些不同,至少有些许不同,因为毕竟世界上的任何时期或者情势之间至少具有某种些许的相似。也许正是这样诗人终日坐在那里,用他那双富于思考的蓝眼睛凝视着树梢摇摆和云雾移动。
但是,简单地估算一下,诗人几乎不可能还活在世上。他每周的栏目“咏叹生死”许多年前就已经停了。《达瓦尔报》周末增刊停了。工会运动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拥有关注普通人并提高他们文化水平的使命感与道义责任、承担文化任务的工人联合会被取代,整个国家满是聪明的人力资源公司和劳工经纪人,他们从穷困国家输入了大量的保姆和被迫出卖劳动力的人。
这位诗人也许很久以前就去世了,死于某种脑溢血,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里被匆匆埋葬,出席葬礼的只有一群年迈的党派人士,他们裹着外套,蜷缩在一把把黑伞下,现在他就葬在离这儿不远、为军旅诗人和思想家留出的一块空地上,周围是他的朋友和敌人,他的同代诗人,巴提尼和布洛伊德斯,哈娜尼亚·雷赫曼,多夫·乔姆斯基,卡穆宗,利赫特恩鲍姆和美托斯,汉娜·沙德米,阿克海和乌赫曼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