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叹生死(第16/37页)

此外,她没有窗帘和百叶窗,天晓得谁是她的邻居,他是相当有名的公众人物。

作家疑虑重重,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不被他脑海里的其他问题取代。为什么?怎么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这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就是那套陈腐的不幸韵律:

  没有新郎就没有新娘,

  没有馈赠就没有负重。

他反省道,契诃夫已经精心策划了一条途径,你可以借助这条途径:通过向一个陌生女人的哈巴狗大献殷勤而接近她。但是即使契诃夫也没有向我们解释,一旦你与之熟悉或者交流了,下一步怎样进行。比如说,如何接近这样一个女孩,她胸前抱着一只在妒火中咆哮、定会抓挠企图篡夺其位者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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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作家以某种有节制的热情离开。他答应给她打电话,是的,一定,非常快。借着街灯的灯光,他急急忙忙抚摸她的辫子,试图正视她的目光,但是她的眼睛又一次朝鞋尖儿或有裂缝的路面垂下。罗海尔·莱兹尼克,一只被捕获的松鼠,小脸上一副惶恐的表情,她似乎也可以咬人,这也许是因为她的门牙凸出吧。她突然伸出冰凉的小手急急忙忙和他握了握手:另一只手依然把包在牛皮纸里用两根皮筋系紧的新书压在胸前。当她用近乎不易察觉的、小鸡般的动作把手从他的手指中抽回时,突然伤心地微笑着说:晚安,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非常感谢你,真的。我还有些话要说,不知该从何说起,我只想告诉你我想我不会忘记今天晚上。我将永远不会忘记药店和装有毒药的密室,也不会忘记你那位扇了内阁成员一记耳光而后和他一块生病了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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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在街上溜达了一个小时或者一个半小时。他的双脚不由自主地带他从灯火通明的大街走向边上的小路和陌生的小巷,所有的百叶窗都关了,只有星星点点没有生气的街灯懒洋洋地散发出黯淡的光。他边走边抽了两根香烟,脑子里计算着:这是今天晚上抽的第七根还是第八根烟。

两对伴侣,手挽着手,过完夜晚户外生活回家,从他面前经过时,其中一个女孩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好像有人轻轻对她说了某种可能发生的吓人的事件。作家试图想象事件的详情,他一遍遍地思量,试图从中寻找某种富有刺激的兴奋,然而阿诺德·巴托克和他母亲奥菲利娅在那令人窒息的囚牢里被困在湿乎乎的床上的情形,像噩梦一样纠缠着他,他的欲望甚至在萌芽状态便被其扼杀了:年迈的母亲和她的中年儿子,两人躺在一个变了形的床垫上,浑身汗臭,焦躁不安,瘦骨嶙峋、青筋突出的躯体绷得紧紧的要抬起肌肉松弛的巨大肉身,把搪瓷便盆推到身下——犹如黑暗中的一对摔跤运动员,儿子嘟囔着,母亲呻吟着,而一只蚊子在黑暗中嘤嘤嗡嗡像个小钻头,飞到那里,或者飞到这里,或者四处乱飞。

奥斯亚舅舅,一个无政府主义者,钢琴调音师,独自一个人住在布伦纳大街上一座旧楼地下室里的一间小密室里,他基本上没有工作,有时做做临时工,搬运家具,或者粉刷房屋,在他三十多岁时——一个矮墩墩患白化病的人——大家就一直叫他“奥斯卡—努—卡卡”,意思是“怎么,奥斯亚,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开他的玩笑,说在他的地下室的隐蔽处,藏着遭罢黜的苏维埃领导人列夫·托洛茨基的漂亮侄女,使之躲避英国当局和政党。

即使作为孩子,作家也知道这只不过是玩笑,在他那位古怪的舅舅的地下室里,并没有藏着美人,可是现在,他突然遗憾从来没有勇气偷看挂在两面墙之间那发霉的绿油布后面,那隐藏着的地下室中最深处的圣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