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第8/15页)

她正盯着这些月历看,波特回来了。他手里端着一杯冰水,上面浮着的冰块挤在一起。

“你保存这些月历干吗?”她问。

他微笑着回答:“混日子。来,喝点吧,凉快凉快。”

她接过杯子来,轻轻嘬了一口,一边尽量不让冰块碰到牙齿,一边从水面上看着他。她赤脚站在那里,汗湿的头发像油漆似的粘到两颊上,感到一阵惬意。内心的虚荣现在完全被一种崭新的自尊所替代。她感谢他,感谢这个男人——他从她父亲那里租来这间斗室,他吃饭用刀不用叉,他甚至连一双像样的皮鞋都没有。她父母让她终生杜绝交往,而她过去不肯交往的也正是这种男人,因为人人都知道,这种男人对自己的女人动手,出卖她,羞辱她,遗弃她。科林西安丝往他身边走过去,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在他的喉头轻柔地吻了一下。他用两手捧着她的头有好一会儿,后来她闭上眼睛并想把手中的水杯放到一个小桌上。

“嗯,天快要亮了,得送你回家了。”

她顺从地穿好衣服。他们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穿过厨房前地板上一块大大的三角形光柱。厨房里的男人们还在打纸牌,不过房门现在敞开了一点。波特和科林西安丝快走了几步,刚刚跨过光柱,这时一个声音问道:

“谁在那儿?玛丽吗?”

“不,是我。波特。”

“波特?”那声音不大相信地问,“你上什么班?”

“以后再跟你说。”波特说着,赶紧打开了前门,唯恐那个说话的人闯进前厅里来。

科林西安丝在汽车以最低挡离开时,尽量向波特挨过去,她把头靠在座椅背上。她又闭起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那种三小时前她弟弟吸过的带甜味的空气。

“你把头发梳起来好吗?”波特问道。他觉得她那样子挺美,像个小姑娘,不过他不愿意让她向父母辩解,她进门时他们也许还没睡,会笑话她的支吾其词的。

她摇了摇头。现在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把头发在颈后挽起一个大髻。

波特还在原来科林西安丝爬到车头上的那棵树下的老地方停了车。现在悄悄表白一番之后,她走过四个街区,再也不害怕踏上那门廊的台阶了。

她刚把大门关上就听到了说话声。她本能地摸了一下蓬松了的头发。话音从餐室那边传来,从关着的厨房门背后传来。是男人说话的声音。科林西安丝眨了眨眼睛。她刚刚离开一座住宅,那儿的男人们坐在亮着灯的厨房里,高喉咙、大嗓门地谈着话;回到家里来又碰上了同样的情况。她不晓得是否夜间的这一时刻,她不熟悉的这一时刻,属于——从来就属于——男人;或许,是否这是一个秘密的时刻,在女人们入睡之后,男人就像从龙齿缝里钻出来的巨人一样站直身子,聚集到她们的厨房里。她踮起脚尖,走到门边。她父亲正在说话。

“你还没跟我解释你干吗要带他一起去。”

“事情到了现在,带不带他去又有什么两样?”那是她弟弟的声音。

“他知道了内情,”她父亲说,“这就不一样。”

“知道了什么内情?没什么可知道的。这是一次失败。”奶娃的声音像水泡一样膨胀着。

“是一次错误,不是一次失败。不过说明东西藏在别处。就是这么回事。”

“是的。藏在造币厂。你想让我去造币厂吗?”

“不!”麦肯拍着桌子,“东西应该在那儿,应该在。”

科林西安丝弄不明白他们父子谈的是什么,竟会如此激动,但她并不想待在那儿搞清楚,这至少会分散了她刚刚感到的满足。她离开了他们,爬上楼梯,朝自己的卧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