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8/19页)
他能听到她的脚步声了,后来又听到门把转动,停住,又转动。他不必睁开眼睛就知道,她就在那儿,从窗户那儿看着他。
哈格尔。一心想杀人、挥舞碎冰锥的哈格尔。收到奶娃在圣诞节写的感谢信之后不久,她每月都要在木桶、碗橱和地下室的货架里搜寻一些轻便顺手的武器,用来谋杀她的真正的情人。
信上那句“谢谢你”促使她加速了行动,可这还不是她匆忙跑到碗橱跟前去找武器的原因。火上浇油的是她看到奶娃的两条胳膊搂着一个女孩子的双肩,姑娘那古铜色的丝一般的柔发瀑布似的披散在他上装的袖子上。他们俩坐在玛丽酒家,冲着石桌上玻璃杯里的“杰克·丹尼斯”美酒微笑。从背影上看,那姑娘有点像科林西安丝或莉娜,当她回过头来冲着奶娃大笑时,哈格尔看到了她的灰色眼睛。自从圣诞节以来一直堵在哈格尔胸口的拳头,这时伸出了剥皮刀似的食指。就像新月搜寻潮汐一样,哈格尔也有规律地每月一次翻找武器,然后溜出家门,去寻找那个她认为自己为了他才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男人。尽管她比他大五岁,又是他的表甥女,这些也都没有平息她的激情。事实上,她的年长和血亲关系反倒把她的激情变成了炽烈的狂热,因此也就比爱恋更折磨人。这种感情在夜间把她——不折不扣地说——打倒在床上,而在清晨又把她拽起来,因为当她拖着身子躺到床上,想着又有一天过去了可没见上他一面,她的心跳就像一只戴手套的拳头擂击她的肋骨。而早晨,她早在清醒明白之前,就已感到渴望的痛苦和窒息,直到这种感觉猛地拉住她,让她从梦境不断的睡眠中一下子惊醒。
她在家里走来走去,踏上走廊,到街上,来到水果摊和肉铺跟前,像个鬼魂,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东西里都找不到安宁。在刚摘下来的西红柿里找不到,那是切成薄片,稍微撒上点盐,由外祖母端到她跟前的。在六件一套的粉红色玻璃碟里找不到,那是丽巴在梯瓦里剧院得奖赚来的。在雕花的蜡烛里也找不到,那是外祖母和母亲为她做的:派拉特把烛芯浸在溶蜡里,再由丽巴用指甲锉刮出小巧的花朵,然后插在一个真正在铺子里买回来的烛台上,放到她床边。甚至正午火辣辣的太阳和海洋般黑漆漆的夜晚也不成。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不去想自己那对奶娃不来吻的嘴唇,那双不往他那儿跑的脚,那对没有跟踪他的眼睛,那双没有抚摸他的手。
有时候,她摆弄着自己那没人来吮吸的乳房,但也有一阵子,她的懒散无聊自发地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狂暴嗔怒,是那种大水泛滥或大雪崩山的肆无忌惮的总爆发——坐在救援的直升机里飞行的旁观者冷眼看来,这些无非是不过如此的自然现象,可是对那些惨遭灭顶的牺牲者来说,苟延残喘之际,却深知这是首当其冲和生死攸关的。一个残忍老练、精心策划的暴力手段在她心中生长着,就像每个总在夜间骑着扫帚,郑重其事前来杀害婴孩的女巫,为黑色的旋风和腿间的扫把而战栗;就像每个食物吃到嗓子眼儿的新娘,在给丈夫撒燕麦粉时,为其浓度和里边碱汁的效力而担心;就像每个王后或名妓,在把祖母绿的指环浸入陈年红酒里放毒时,为其漂亮的外表所震惊;哈格尔也为自己使命的细节而振奋。她蹑足潜踪地追随着他。只要胸中跳动着的拳头还能把她引向他,同他的任何一点接触都聊胜于无,她就要追踪他。她既然不能得到他的爱(无法容忍的是,他可能根本不想她),就只有从他的恐惧中得到满足。
在那些日子里,她的头发像暴风雨前的乌云般在头上向前突兀着。她出没于城南和非医生街,直到找到他为止。有时要这么转上两三天,看到她的人就一个个传话,哈格尔“又去找奶娃了”。妇女们从窗口里边看她,男人们从棋盘上抬头看她,不知道这次她能否找到。失去的爱情把男男女女逼到这种程度,从来没有使他们大惊小怪。他们看过女人把衣裙拽到头上,像闹春的狗一样号叫,而男人们则坐在门口,嘴里含着硬币,为失去的爱情苦恼。“感谢上帝,”他们互相耳语着,“感谢上帝,我可从来没有过一个这样死缠着不放的情人。”“纽约州”本人就是个好例子。他在法国和一个白人姑娘结了婚,把她带了回来。他像苍蝇一般快活和勤劳,和她一起过了六年,直到一次回家见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也是个黑种男人。当他发现他的白人妻子不仅仅爱他,不仅仅爱那另一个黑人,而且爱整个黑人种族时,他坐在那里,紧闭着嘴,再也没说一句话。后来“铁道”托米给他找了个看门的活计,他才不致住进济贫院、教养所或疯人院之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