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13/19页)
露丝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恳求,而在她看来,她看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脉搏、一个细胞、一颗血球,这些人体的组成部分既不了解也不理解:为什么它们会被驱使沿着阴暗的隧道游向心肌或视神经末梢,提供营养物,在一次追求之间耗费其全部生命。
哈格尔垂下了眼睫毛,匆匆往下看了一眼这女人的身材——以前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侧面剪影。这个女人和他住在一所房子里,可以把他叫回家,而他也乖乖地听从,这女人了解他的躯体的秘密,对他的一生都会记得清清楚楚。了解他的这个女人眼瞅着他长牙,把手伸进他嘴里去抚摸他的牙床,擦洗他的屁股,给他的小鸡鸡涂凡士林,还用新的白尿布接他的呕吐物,用她自己的奶头给他喂奶,把他紧紧地抱在胸前,既温暖又安全。她生下了他,因此为他把腿劈得比哈格尔开得多。这个女人只要愿意,现在还能走进他的房间,嗅嗅他的衣服,抚摩他的鞋子,把她的脑袋躺在他靠头的地方。而更重要的、如此重要的是,这个瘦削的柠檬黄色的女人绝对肯定地知道那件她哈格尔宁肯喉咙被撕破也想知道的一件事:就在今天她会看到他。忌妒在她心中步步逼近,变大到使她颤抖。她心里想,也许是你。我要杀掉的也许是你。那样一来,也许他就会来找我,并且让我去找他。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我的家。想到这里,她脱口大声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我的家。”
“而我是他的家。”露丝说。
“可是他连一摊臭狗屎也不会给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她们俩转过身去,看到派拉特靠在窗台上。两人谁也不知道她已在那里待了多久了。
“尽管我也埋怨他,却也不能这么说。你们两个成年妇女谈论一个男人,就像他是一所房子或者他需要一所房子。他不是一所房子,他是一个人,而且不管他需要什么,你们俩谁也弄不到。”
“让我一个人待着,老妈妈。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好了。”
“你已经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如果你想再孤单一点,我可以一下子把你打得不省人事,不去管你。”
“你在折磨我!”哈格尔这时已在大叫大嚷,把手伸进头发里胡乱掐着。她沮丧的时候总习惯这样,但那可怕的样子告诉露丝,这姑娘心中当真有点不正常了。其中有股南方的野性,这股野性不是那种贫穷、肮脏或吵闹,也不是那种甚至连爱情都要用碎冰锥来发泄的不正常激情,而是全然失去控制。这股野性是人们生活中知道的那种:任何时候都可能有人干出随便什么事情来。不是那种具有树木、狮子、蟾蜍和鸟类逻辑或规律的野性,而是一种什么也没有的野生的野性。
她还没有在派拉特身上识别出这种野性,派拉特的公正掩盖了她的古怪,而且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派拉特是她所知唯一有足够力量对付麦肯的人。虽然露丝第一次见到她时被她吓坏了——她当时敲了厨房后面的门,然后如她所说的,是要找哥哥麦肯。(露丝还是有点怕她。不光是因为她那经常剪得短短的像男人似的头发,或是她那睡意惺忪的大眼睛和动个不停的嘴皮子,也不是她那没有汗毛、没有疤痕、没有皱纹的又光又滑的皮肤。而是因为露丝实际上见过,她肚皮上该长肚脐的地方却没有肚脐。即使你不害怕一个没长肚脐的女人,你也总该十分认真对付她才对。)
这会儿她举起了手,相当傲慢专横,一下子镇住了哈格尔的哀诉。
“坐在那儿。坐下,别离开这院子。”
哈格尔颓然了,慢慢走回她的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