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12/19页)
血库消失在背后,眼前净是夹在东倒西歪的住房之间的小店铺,露丝拉了一下铃绳。她下了车,走向横穿宝贝街的地下人行通道。路很远,等她走到派拉特屋门口时,已经出汗了。门开着,可是屋里没人。满屋子都是水果香,她记起上次来时桃子如何使她恶心。这就是她上次瘫坐在上面的那把椅子。那是做蜡烛的架子,那是派拉特把自制肥皂凝固成黄褐色硬块的锅。这所房子当年曾是她的避难所,此刻即使她憋着怒气,房子仍然看着像个小旅店,还是个安全的避风港。一张没有苍蝇的粘蝇纸,从屋顶上弯弯地垂下,旁边不远处还挂着一只口袋。露丝打量了一下卧室,看到了三张小床,她像金凤花那样,走过去在最近的一张床上坐下来。这所房子没有后门,只有两个房间,小的是卧室,大的做起居室。房子有一个地窖,只能从屋外的一个倾斜的进口下去,那儿有一扇铁门,几级石阶。
露丝坐着一动不动,让气愤和决心凝结起来。她不知道这是谁的床,就撩起毯子,看到只有褥套,另一张也一样,只有第三张不同。那张床上有床单、枕头和枕套。她想,这张可能是哈格尔的。气愤融化了,流遍她的全身。她离开了卧室,强捺着心头的狂怒,这样才能等下去,直到有人回来。她用两手托着两肘,在外间踱着步。突然,她听到一阵哼哼声,似乎是从屋后传来的。她猜是派拉特。派拉特嘴里总是不停地哼哼,还嚼着东西。露丝要先问问她,弗雷迪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她需要派拉特冷静的看法、诚恳的态度和公正的判断。这样她就知道该干什么事了。要不要放开两臂,任凭狂怒肆意发泄出来,还是……她再次尝到了“南船星座”牌玉米淀粉,感到了嘴里咀嚼时那种嘎吱嘎吱的劲头儿。这会儿,她只是磨着牙,走出门廊,穿过无人过问、遍地丛生着烟草的门侧,绕到后面。
一个女人坐在一条长凳上,两手紧扣在膝间。她不是派拉特。露丝愣住了,看着女人的背影。看上去完全不像死亡的后背,显得脆弱、松软,就像容易受伤的胫骨,虽然全是骨质,可对最轻微的痛楚却十分敏感。
“丽巴?”她说。
女人转过了身,两眼盯牢她,那是露丝从没见过的最痛苦的眼睛。
“丽巴走了,”她答道,“走了”这个词听起来就像“一去不返了”,“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事吗?”
“我是露丝·福斯特。”
哈格尔僵呆了。一阵激动闪过她周身。奶娃的母亲!在那些夜晚,当哈格尔站在街对面时,曾经透过楼上的窗帘看到过她的黑色侧影,哈格尔起初想抓到他,后来又想看到他,最后只想靠近他熟悉的东西。夜里的暗中监视,由于是一种公开的疯狂行为,就更得偷偷摸摸。有一两次,旁门打开,一个女人往地上抖落桌布上的碎屑或是小地毯上的灰尘时,她看过她的轮廓。不管奶娃曾对她讲过自己母亲什么话,也不管她曾从派拉特和丽巴嘴里听过什么,此时她都记不得了。在他的母亲面前,她完全被慑服了。哈格尔让她那病态的喜悦在一笑之间铺满全脸。
露丝没感到有什么不寻常。死亡总是笑的,还会呼吸,而且样子是无可奈何的,就像一具骷髅,或者像伊丽莎白女王玫瑰上的黑色小斑,或者像死金鱼眼睛里的一层薄膜。
“你要杀死他。”露丝的声音是实实在在的,“如果你一心一意要他的命,让老天爷救救我,我要撕烂你的喉咙。”
哈格尔吃了一惊。在这个世界上,除去这女人的儿子她什么也不爱,她比任何人都愿意他活着,只是对内心的吃人妖魔丝毫无法控制。她完全被自己那种蟒蛇般的爱恋盘踞,没有她自己,没有恐惧,没有需要,没有智慧等等她自己的一切。因此,她怀着极大的真诚回答露丝,“我要尽力不这么干。可是我无法给你一个肯定的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