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9/12页)

“可是她喜欢那样。她这样才觉得有趣。她愿意那样。”

“你敢肯定吗?”吉他微笑着说。

“当然我敢肯定。这是我的梦啊。”

“可那是你母亲啊。”

“哦,伙计,你干吗要无中生有呢?你把整个事情弄得过分认真,只不过想证明你的观点。起先我错在没住在阿拉巴马州。后来我错在在梦中表现不好。现在我又错在做了这个梦。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对你来说,最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成了生死攸关的问题。你简直快成了我的那个老头子了。他认为如果把一张剪报放错了抽屉,我就得道歉。大伙儿都怎么的了?”

“看来大家都弄错了方向,只有你一个人正确,是不是?”

奶娃闭住嘴不说话了。他想起来好久以前那个晚上,他打了父亲之后在街上的情景。所有的行人都挤在马路的一边,迎面朝着他走来,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跟别人反方向走。似乎吉他也在那个梦境中,亲眼看到了这一切。

“也许是吧,”他说,“不过我知道我要往哪儿去。”

“往哪儿去?”

“哪儿有聚会,就去哪儿。”

吉他微笑了。他的牙齿同落在外套上的雪花一样白。“圣诞快乐,”他说,“新年幸福。”他摆了摆手,转过拐角,朝一条街走去。奶娃还来不及问他到哪儿去或是让他等一等,他已经消失在城南雪茫茫的阴影之中了。

这时他合上了“桑内”店的账本,不去管那一行行的数字了。吉他身上正在起着某种变化,已经起了某种变化。他总用该如何生活这类话刺伤奶娃,这种谈话恰恰又一次说明他已经变了。奶娃再也不能跑上楼梯,来到他的房间,拉他去参加一次聚会或是拖他到酒吧去了。他也不再想谈女孩子或是吸点大麻之类的东西。体育运动是他唯一还有积极性的事情,也许还有音乐。除此之外,他整天阴沉着脸,两眼闪着金光,再有就是政治。

正是吉他激起的这种诚挚气氛,使奶娃比以往更多地谈论自己的家庭,也使他用一些轻率的词句为自己所过的那种生活辩解,诸如女孩子和光荣岛聚会之类。吉他明知道这根本不是他的兴趣所在,是不是?他知道奶娃另有兴趣,比如说,什么呢?他问着自己。是啊,比方说,他在他父亲的生意中干得挺不错,事实是挺出色。然而他马上就得承认,对他来讲,实实在在的房地产并不等于实实在在的兴趣。要是他下半辈子非得想着租金和财产不可,他准得丧失自己的头脑。可是他真要靠那一行来打发下半生了,是不是这么回事?这是他父亲给他安排好的,而且他觉得也是他自己的打算。

也许吉他是对的——有点道理。他的生活没有内容,没有目标,确实,他没有去极力关心别人。没有一件他想干的事足以让他去甘冒什么风险,去使自己感到什么不便。话说回来,吉他又有什么资格高谈阔论呢?他也没住在蒙特哥马里嘛,不过是在那家汽车厂上班,偷偷摸摸地去各个地方——谁也不知道去哪儿——再有就是泡在托米的理发馆里。他从来不跟一个女人保持数月之久的关系——时间平均不超过他所说的对方开始要求“长期固定联系”。

奶娃想,他该结婚了,也许我也该结婚了。跟谁呢?周围有这么多女人,而对光荣岛那伙人来说,他说得上是个十分合适的光棍汉了。也许他可以挑一个——那个红头发的姑娘,弄一所好房子。他父亲会帮他找一所好的。跟他父亲好好合伙干生意并且……并且什么呢?应该有些更好的盼头。他对钱产生不了兴趣。没人拒绝给他钱,所以这事也提不起劲头来。政治嘛——至少是理发馆的那种政治和吉他牌的政治——只能让他发厌。他腻透了。每个人都让他感到厌烦。这城市也烦人。让吉他绞尽脑汁的种族问题是最烦人的。他不明白,要是没有黑人和白人的问题来谈,他们能有什么事情可干。要是不描述侮辱、暴行和压迫这些充斥他们生活(和电视新闻)的事情,他们会成为什么人呢?要是没有肯尼迪或伊利亚可争呢?他们在各种各样的事情上为自己辩解,什么没干完的活计啦,没有付的账单啦,一切疾病与死亡全是白人的过错。而吉他却变得越来越像他们了——只不过他不为自己辩解——在奶娃看来,他对听到的一切愤懑不平都随声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