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8/12页)

吉他看着奶娃,先是一股气恼,后来开始哈哈大笑,“你说得对,奶娃。你长这么大,这是你说的最正确的话了。这地方当然不是蒙特哥马里,不在阿拉巴马州。告诉我,要是这地方成了第二个蒙特哥马里,你打算怎么办?”

“买一张飞机票。”

“就是这么回事。关于你自己,现在你总算懂了一点你原来一直不懂的事:你是谁,你算什么人。”

“对了。我是一个拒绝在阿拉巴马州蒙特哥马里居住的人。”

“不对。应该说,你是一个无法在那地方居住的人。只要事情一难办,你就没主意了。你不是一个认真的人,奶娃。”

“认真无非是受得了苦的意思。我可对认真了解得一清二楚。我的老头子是认真的。我的俩姐姐也是认真的。而且,再也没人比我母亲更认真的了。她可真够认真的,让自己就这么耗光了。有一天我在后院里看着她。院子里冰冷冰冷的,可她说,她得在十二月十五日以前从地底下把球茎挖出来。所以她就跪在地上挖着坑。”

“怎么回事?我没听明白。”

“她想把花卉的球茎挖出来,拿到屋里。可根本没必要这么干。她喜欢种花。她确实喜欢种花。可你要是看到她那副表情,简直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受苦最深的女人。这么干乐趣又何在呢?我长这么大还没听她笑过一声。有时候微微一笑,甚至出一点声音,可我相信她从没有放声大笑过。”

奶娃丝毫没转变话题,不知不觉地开始跟吉他讲起他做过的一场有关他母亲的梦。他说成是梦,因为不想让吉他知道这事当真发生过,而且是他亲眼所见。

他站在厨房里的下水道跟前,把喝剩的咖啡倒进去。这时他透过窗户,看到露丝正在花园中挖呀刨的。她挖好一个个小坑,把像是小葱头一类的东西放进去。就在他站在那里心不在焉地瞅着她的时候,郁金香从她挖的坑里长出来了。先是一根坚挺的、细细的绿管,然后在这细茎上抽出来两片嫩叶——一边一片。他揉揉眼睛再看。这时她身后有几根主茎已经从地里钻出来了。也不知是她先前种下的球茎,还是在地里憋了太久而破土出芽了。茎管越长越高,分枝出叉,很快就密得互相挤靠,而且密到挤住她的衣裙了。可是她还是不闻不问,连头也不回,一个劲儿地在那儿挖呀挖的。有些花茎开始抽出花蕾,血红的花蕾来回摆动,轻轻敲打着她的脊背。她总算注意到了,注意到这些长大、摆头、触碰她的花蕾了。奶娃心想这回她总会在恐惧中——起码在惊慌中跳起身来了,可是她还是不动地方,只是往一边躲一躲,甚至碰一碰这些花茎,无非是出于摆弄和调皮的动机。花越长越高,越长越密,这时他只能看到她露出的双肩,还有在摇曳不定、噼啪作响的花蕾上面摆动着的双臂。花儿密密地包围着她,让她透不过气来,用自己参差不齐的柔软的唇部夺去了她的呼吸。而她只是笑容可掬地把它们推开,就像驱赶开一群无害的蝴蝶。

他明白这些花是危险的,会很快把她周围的空气吸光,让她有气无力地躺倒在地。可她似乎一点都看不到这种危险。后来,花儿把她完全淹没了,他只能看到一片乱麻似的郁金香低低地压倒在她身上,她蹬了一下腿就不动弹了。

他把这一切都给吉他讲了,似乎这梦境强调了他对于认真的下场的看法。他在叙述过程中说得尽量轻松,可是到了最后,吉他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干吗不过去帮她一把呢?”

“你说什么?”

“帮她一把。把她从花丛中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