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8/16页)

“而我出生的地方,我们家原先有的那个农庄,对他们一钱不值。我孜孜以求的东西他们也看不上眼。他们管我的房地产生意叫作‘贫民窟里买棚子’。‘今天的贫民窟怎么样?’他们就这样在晚上问候我。

“但是还不仅如此。这些我都能容忍,因为我知道我想要什么,还很内行怎么才能把想要的东西弄到手。所以我能咽下这口气。还真的咽下去了。是些别的东西,那些我不能插一手的东西。有一次我设法让他从四家银行里取出些钱来用一用。有一段路基地会值很多钱——修铁路的钱。艾利·拉卡瓦纳正在买进。我早就预感到那儿要修铁路。我把那一带都踏遍了,湖滨大路、码头区、六号路和二号路的岔道口。我琢磨出了路轨要从什么地方走,还发现可以低价购进再转卖给铁路经理人的土地。可是他一个子儿都不肯借给我。要是他听了我的话,到死时他就会阔了,不至于还是个只能勉强过富裕日子的人。而我也会比现在强得多。我请你母亲跟他谈这桩生意,确切地告诉她艾利的打算。她说这事得由他决定;她不能左右他。她就是这么对我这个做丈夫的说的。于是我就开始纳闷,她到底嫁的是谁,是他还是我。

“嗯,他病倒了。”麦肯讲到这里住了口,好像一提生病就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弱点,随手从衣袋里取出一块白色的大手帕,哆里哆嗦地按在嘴唇边细细的伤口上。他瞅了瞅伤口在手帕上印的浅痕。“就是那些乙醚,”他说,“大概全进了他的血液。他们有另外一种名字,可我只知道叫乙醚。他就这么躺着,开始肿起来了。虽说只是身体,不过四肢也就没用了。他再不能给病人看病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这头目空一切的驴子懂得了生病是种什么滋味,只好花钱请另一头驴子来治病。他们那伙医生中的一个,来照顾他了——就是当初不让他进医院的那伙医生中的一个,要是他给他们的女儿或妻子接过生,哪怕只是这么想过,他们也会给他全身涂满柏油,粘上羽毛,抬在杆上,赶出这房子——就是他以为值得他注意的那伙医生中的一个。嗯,这个医生到这儿来了,带着一种神秘的方子,叫什么辐射器,说是可以治好他。露丝高兴极了。开始几天,他有好转,之后就病得更厉害了。他不能动弹,头皮上穿了洞,就躺在你妈现在还在上边睡觉的那张床上,后来就在那儿死了。他躺在那儿,肿大的肚皮,皮包骨的四肢,样子像只白老鼠,有什么办法呢?你知道,他消化不了食物了。只能进点流食,饭后吞咽点什么。直到今天我还相信他吞的就是乙醚。

“那天晚上他死了,当时我在城市的另一头,在装一个坍倒的门廊,是勃拉德利的住宅。那门廊歪歪斜斜有二十年了,那阵子刚坍倒,从地基上塌了个七零八碎。我找了几个人帮我,把那儿修复妥当,省得人们从屋子里往外跳或是爬上三英尺才能进屋。有人踮着脚尖走过来对我说:‘医生死了。’他们说,露丝在楼上守着他。我寻思她一定心烦意乱,就马上赶回来安慰她。我连修门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不顾一切地往回赶。她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一瞅见我,立刻跳起来,朝着我尖叫着:‘你居然敢这样子走进屋来?把你自己洗一洗!洗干净再进这屋子!’她这种态度让我有点恼火,可是我确实尊敬死者,就出去洗了一通。洗了澡,换上干净衬衫,又回到那房间。”麦肯又顿了顿,擦了下破嘴唇,似乎眼睛中流露出来的痛苦就是来自这伤口。

“在床上,”他接着说,可是又停了好长一会儿,弄得奶娃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要说下去,“在床上。我打开屋门时发现她在床上。就躺在他身边。跟条看家狗似的一丝不挂,亲吻着他。他的尸体苍白、肿胀、皮包骨,她把他的手指含在她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