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7/16页)

她听了哈哈大笑,不过提醒他,他的中间名字是福斯特。他能不能用福斯特作姓呢?麦肯·福斯特医生。这名字听着不是挺好吗?他不得不承认,是挺好。这对银背刷子成了不断提醒他母亲期待于他的东西—希望他不中断高中学习并继续攻读医科大学。她对丈夫的经营极少尊崇,而麦肯对大学毕业生也同样缺少敬意。对于奶娃的父亲来讲,大学无非是虚耗年华,与生意经相距过远,生意经才让人学会怎么积累财富。他对女儿上大学倒是热心的,在大学里她们可以找到合适的丈夫。他的一个女儿,科林西安丝确实上了大学。但他认为让奶娃上大学是无稽之谈,特别是儿子在办公室上班对他确有帮助之后,他更加相信这一点,尤其是他已能让他在银行界的朋友向他们的朋友辗转推荐,让他儿子跳出1-A选类,进入了“必须支持家庭”一级。

奶娃站在镜子前面,在壁灯的弱光下,瞅着他自己的影像。他同往常一样,对见到的样子不大以为然。他的面孔相当动人:眼睛是女人们所恭维的,下巴轮廓很坚定,牙齿长得洁白齐整。五官的各部分分开看都不错,还不仅是不错。可是,脸上各部分凑在一起,就不够带劲,缺乏统一的整体感。他的那副样子很勉强,就像一个人在偷偷查看一个不该看的角落或地方,竭力要下决心是接着看下去还是回头走开。他要作出的决定是极其重要的,可是他作决定的方式却是随随便便、轻而易举和无知无识的。

他就这样站在灯光之下,尽量不去想他父亲怎样沿墙角爬行的那副模样。这时他听到一声敲门声。他不想看到莉娜或科林西安丝的面孔,也不想同母亲作什么悄声密谈。后来看到原来是父亲在大厅昏暗的光线中站着,他也没觉得更高兴些。麦肯的嘴角处细细的伤口上仍有一丝血迹隐隐可见,但他站得挺挺的,目光坚定不移。

“你看,爹,”奶娃开口说,“我——”

“什么也甭说,”麦肯说着,走过他身边,“坐下吧。”

奶娃朝床走去,“听我说,咱们不去想刚才那件事吧。要是你答应——”

“我说过了,让你坐下。我是让你坐下。”麦肯的声音不高,可是脸色就像派拉特的一样。他把门关上了。“你现在是个大人了,可是光是大人还不行。你得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你就得对付全部事实。”

“你不必这样,你自己知道。我不需要知道你和妈妈之间的全部事实。”

“我必须说,而你也需要了解。要是你干出了举起拳头打你父亲的事情,在你下次挥拳头之前,最好还是装点理智在脑子里。我要说的既不是抱歉也不是借口,只不过是真相。

“我是一九一七年跟你母亲结婚的。她当时十六岁,和她父亲住在一起。我没法告诉你我爱上了她。当时人们对恋爱的要求不像现在这样强烈。人们按照文明的要求彼此相待,真诚,还有——还有干脆。你相信人们就是他们自己所说的那样,因为除此没有其他途径可走。在你娶亲的时候,重要的是你们俩一致同意,什么才是重要的。

“你的外祖父从来没喜欢过我,而我应该说,我对他也很失望。他简直是这城里的第一号黑人,并不是最有钱的,但是最受尊敬的,也是个从未有过的最大的伪君子。他把他的钱分存在四家银行里,总是镇静沉着、神情高贵。我原以为他天生如此,后来却发现他吸乙醚。这城里的黑人都很崇拜他。虽然他从来不咒骂他们,却管他们叫食人生番。他亲自为你两个姐姐接生,而每次感兴趣的,只是她们的肤色。他会否认你是他外孙的。我不喜欢他给自己女儿当医生的做法,尤其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慈善医院那会儿不接待黑人。别管怎么样吧,露丝就是不到别的医生那儿去。我本来要找个接生婆,可医生说接生婆不干净。我对他讲,我就是接生婆接生的,既然接生婆对我母亲管用,对他女儿也就管用。嗯,我们俩为这件事争执起来,最后我告诉他,再没什么事比一个做父亲的给女儿接生更下流的了。话就到此为止,之后我们之间很少交谈。不过他们父女俩还是商量好了这么干,莉娜和科林西安丝都是他接的生。他们让我干的就是随便给孩子起个名字,仅此而已。你的两个姐姐相差一岁多点,这你知道。每次出生时他都在场。她大劈双腿,而他就在跟前。我知道他是个医生,而医生是不该在乎这类事情的。可是他首先是个男人,然后才是医生。我当时就明白,他们一致行动,将我永远排除在外——他们父女俩,不管我怎么反对,还是按照他们的办法行事了。他们心里清楚,我记得我住的是谁的房子,瓷器都是从哪儿来的,他怎么给英国去信订购了玻璃缸,之后又订购了桌子来放这只缸。桌子尺寸太大了,只能拆卸开才搬进门。他总是吹嘘,他如何如何是这城里第二个有两匹马拉轿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