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12/13页)
“那你呢?”
他的目光转了开去。在对街的那几幢房子里,灯光透过窗户照射了出来。
“我必须要为所有的孩子着想,而不能只为我自己的孩子着想。”她说,而他注意到两行热泪已经从她双颊流了下来。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并且哼了几小节的歌。当他再看她时,那两行泪已不见了。
“他谈到那个大谎言。”她说着,好像她才刚刚记起来。
“什么大谎言?”
“事无分大小,都是谎言。甚至连重要性最低的作战武器中的备用零件,都不例外。即使送到莫斯科的结果都是谎言。”
“结果?什么结果?什么东西的结果?”
“我不知道。”
“试验结果?”
她似乎忘了她的否认,“我相信是试验结果。我相信他所说的是试验结果被故意歪曲,为的是要迎合那些将军的命令以及那些官僚们规定的生产需求。也许是他个人把它给歪曲了。他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有时他也会谈一些他人拥有,但也引以为耻的种种特权。”
这是张购物清单,沃尔特曾经这样称呼它,其实是张问卷调查表。巴雷带着逐渐减轻的责任感,在心中把最后一项问题删除。“他有没有特别提到某一项计划?”
“没有。”
“他有没有讲过他曾经涉及过什么样的指挥系统?有没有说过现场的指挥官是受谁的控制?”
“没有。”
“他有没有告诉你要防止错误的发射,必须采取什么行动?”
“没有。”
“他有没有暗示,他从事资料处理的工作?”
她累了,“没有。”
“他有没有偶尔也获得升迁,或者是奖章之类的奖励?或者是在他一路高升的时候举行过什么盛大的酒会?”
“他除了说那些人都腐化不堪以外,从没有提过升迁之类的事。我已经告诉你他可能太过于喜欢批评那个制度。我不知道。”
她已经开始在回避他。她的脸已被她的头发遮住,看不见了。
“其他的问题,你最好自己去问他。”她说着。她的语气就好像是一个人已收拾好行李,预备要走了。“他希望你能在星期五和他在列宁格勒见面。他那时会在那里的一个军事科学研究单位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议。”
天边起风了,巴雷感觉到夜晚的一阵寒意。虽然天空还是很黑、很开阔,并且那一轮新月也还挂在天上,散发出一种温暖的光辉,但是这阵寒意仍像一朵冰冷的云覆盖着他。
“他建议了三个地方,三个时间。”她继续以她那种平稳的语调说着,“三个约定的时间和地点你都去,一直到他出现为止;如果他办得到,在这三个约定的时间和地点里他会赶上一次。他要我代他欢迎你来,他说他爱你。”
她说出了三个地点,看着他把它们全都写在日记本里——用道歉做暗语。然后她等着他好好地打了一个喷嚏,再看着他站起身来,诅咒上帝。
他们像一对精疲力竭的情侣,在地下室里用餐,旁边有一条灰色的狗和一个拿着吉他唱着蓝调的吉卜赛人。到底这个地下室是谁的?谁让它存在那儿?或为什么让它存在?巴雷压根儿也没有想要去研究。他知道的只是曾经在一次现已被人遗忘的书展期间,他和一堆疯狂的波兰出版商到过这儿,并且和他们在此拿着萨克斯吹奏过一曲《祝福这间屋子》。
他们谈得不甚畅快,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也随着谈话在拉长。终于,巴雷了解,在卡佳的心目中,他的地位并非如自己想像的那般重要。他凝视着她,感觉到自己所能给她的,她无一不是已有了十倍之多。要是照他往常的做法,她早已听到他以热情的口吻告诉她,他爱她。想到自己与卡佳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关系,如今又陷入了这种僵局,巴雷知道如果要打破这种僵局,自己得先采取些非常手段不可,但是面对着卡佳,他又实在找不出什么非常的手段来对抗她。他审视自己的一生,好像就是重复着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复活尝试,一个失败过去了,另一个又接踵而至。他骇然地发现,自己居然是生活在一个讲求物质文明的社会中,他本身很少关心这个社会,更遑论这个社会中充斥的论调了。这一切的种种,在她面前,他更是只字都不敢提。因为他知道,提起这些,只会破坏他在她心目中的印象;而目前,他除了给她这一点点可怜的印象之外,也已经一无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