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第8/17页)
张枣静静地倾听着朋友的倾诉,不久后,就重新构思,写出了这首《灯心绒幸福的舞蹈》。
《灯心绒幸福的舞蹈》一诗在80年代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它的叙述方式直到今天都仍被诗人们广泛运用。1992年7月,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为总结80年代文学成果而出版的“80年代文学新潮丛书”中,诗歌卷的就以《灯心绒幸福的舞蹈》命名。这本书收录了“朦胧诗”以后具有广泛影响的37个青年诗人的作品,为世人了解“朦胧诗”以后的诗歌创作立下过汗马功劳。而且它的出版日期要比《后朦胧诗全集》早整整一年,其权威性不容置疑。这样一本书,能选中《灯心绒幸福的舞蹈》作为书名,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五
从目前所得到的资料,可以勾勒出张枣1986年以来的简要行迹——1986年,张枣到西德后,边工作边攻读特里尔大学的文哲博士学位(而在《诗歌报》“86大展”的张枣简介上,写的是“在西德茨威堡大学汉学系任教”,不知何故);1996年9月,获得博士学位的张枣到图宾根大学任教;2006年11月回国,任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并仍然兼任图宾根大学客座教授。在国外多年,张枣熟练地掌握了英语、德语、法语和俄语,翻译过许多外国诗人的作品,还主编过一本德汉双语词典。
张枣出国的目的表面上很简单,那就是:出国可以受到更好的教育,可以使自己见识更广阔一些。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秘密的目的:想让自己的诗歌能容纳许多语言的长处。“因为从开始写作起,我就梦想发明一种自己的汉语,一个语言的梦想,一个新的帝国汉语。当时我学的是英语,我觉得远远不够承担这个任务,而且英语某种意义上让汉语变得更加庸俗,因为汉语依赖英语太多。如果选择去德国,我就可以学到另一门语言,那时候我才21岁,我可以完全接受更好的东西,在原文中去吸取歌德,里尔克这样的诗人。而且我也需要一种陌生化,当时我的反思意识告诉我,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写作,因为一个诗人是去发明一种母语,这种发明不一定要依赖一个地方性,因为母语不在过去,不在现在,而是在未来。所以它必须包含一种冒险,知道汉语真正的边界在那里。”(《“甜”——与诗人张枣一席谈》)
在张枣看来,出国后最大的困难就是失去朋友。因为那段时间与四川诗人们相处得非常和谐,在朋友们的鼓励下,自己的写作进步神速:“我每时每刻的写作进步,与朋友和知音的激发、及时回馈非常有关系。那时,我们刚写完一首诗,甚至就可以坐火车连夜到另外一个地方确认这首诗的好坏。出国就意味着失去这种东西。那时都传说国外非常孤独,而孤独对于一个年轻的写作者来说,就是失去掌声,这对我来说非常可怕。所以,临走时我写了一首《刺客之歌》,表达了当时“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柏桦钟鸣一直都很喜欢这首诗。”
考虑过出国对创作的影响,却对出国后会生活的难度估计不足。到国外以后,张枣才知道日子的艰难,原本头上戴着的“著名诗人”的光环蓦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你是名人,更不会有崇拜者;你的一举一动也没有人像国内那么在乎。这种巨大的反差,用张枣的话说,是“像一块烧红的铁,哧溜一下被放到凉水里”。在80年代末给陈东东的信中,张枣多次谈到了自己的国外的处境:“你可以想象国外生活的紧张节奏吗?不但省略了我们十分颓废的午睡,吃饭也马马虎虎,睡眠也随随便便,生活就是一只表,昼夜不停地运转。不过这是一个美丽的科学的国家,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做。做老实人做老实事真要命。我竟然开始脱头发了,前几天才发现,无意中一摸脑袋,哗啦啦掉下一大片。令我心惊肉跳!”“我在海外是极端不幸福的。试想想孤悬在这儿有哪点好?!不过这是神的意旨,我很清楚。这个牢我暂时还得坐下去。”在信里,张枣说他计划在国外呆三五年就回来,然后去成都开辟“红色根据地”,建立“巴黎公社”。因为“我认定本世纪末中国的诗人艺术家应重点聚在一个城市”。现在看来,这无疑是一个美好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