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第10/17页)
后来张枣拿到博士,到图宾根大学任教,安家落户。1995年夏天,我陪父母和女儿从巴黎去图宾根找张枣玩。他待老人和孩子很好,张枣通过一张Isaac Stern拉的一组小提琴名曲的唱盘,成了我女儿的音乐启蒙老师。直到现在我女儿还保存着这张唱盘。
张枣德文英文都好,但一直不怎么适应国外生活的寂寞,要说这是诗人作家必过的关坎。比如,他从来不喜欢西餐,每回到他家做客都是湖南腊肉什么的,加上大把辣椒。我们也常去当地的中国餐馆。有一次,他甚至找朋友专程开车带我到卢森堡去吃晚饭,那有一家很不错的中餐馆。他烟抽得凶,喜欢喝啤酒,每天晚上都喝得半醉。
最后一次见面是2004年春天,我去柏林参加活动,然后带老婆去图宾根看他。他的状态不太好,丢了工作,外加感情危机。家里乱糟糟的,儿子对着音响设备踢足球。
自九十年代末起,张枣开始经常回国,每次回来通电话,他都显得过度亢奋。大约在2006年,他要做出抉择,是否加入“海归”的队伍,彻底搬回去。我们通过几次很长的电话。因为我深知他性格的弱点,声色犬马和国内的浮躁气氛会毁了他。我说,你要回国,就意味着你将放弃诗歌。他完全同意,但他说他实在忍受不了国外的寂寞。
搬回北京后,我们还是通过几次电话,但发现可说的越来越少了,渐渐断了联系,有时能从朋友那儿得知他的行踪。去年12月,柏桦告诉我他得了肺癌,让我大吃一惊,马上给他发了电邮,他简短回复了,最后一句话是:“我会坚持的。”
在这里有一个问题,据张枣的作品集以及其他材料说,张枣是在德国图宾根大学读博士,而北岛的文章则说是在特里尔大学,不知原因何在?此外,据《诗歌报》“86大展”上的作者简介,张枣去德国后是在威茨堡大学任教,但后来没有任何材料作证明。这些问题,姑且存疑。
从北岛的叙述中,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得出一个结论:张枣在国外过得并不顺心。这使我想起诗歌批评家张清华讲的一个故事。数年前,诗歌评论家张清华曾在德国遇到过寓居海外的诗人Y,当时Y应邀参加在德国卡尔斯鲁厄大学艺术学院举行的一次关于诗歌的“新媒体展示会”活动。Y在活动中朗诵了自己的作品,朗诵完后,就向听众签售自己的诗集。张清华发现,尽管作为“朦胧诗”核心代表人物的Y当年在国内名声如雷贯耳,但在国外,却并没有获得像国内那样的追捧。那一天,他带去的一小摞诗集卖出不到十本。一个著名诗人在国外要依靠亲自兜售自己的诗集来过日子,其生活的困境已经令张清华惊讶。更令他惊讶的是,跟张清华一同出席此次活动的一个德国朋友,此前已经与Y认识,就在这一次活动中,也曾当场发表演说,向读者大力宣传Y的作品,应该算是朋友了。而就是这位朋友向Y买诗集时,Y好不犹豫地按原价收下了朋友递过来的20马克。起初张清华对Y的做法有些不习惯,但活动结束后举行酒会时,经过交流,张清华就释然了——Y告诉张清华,他在国外收入很一般,而且不固定,生活过得好不好常常需要碰运气,得到大学或者文化机构的邀请,就会获得一些报酬,否则仅靠诗歌,是不可能生存下去的。
Y的经历,可能是旅居国外的华语诗人的缩影,近20年来,许多当年非常著名的诗人都出走他国,劳碌奔波了或长或短的时间后,有的脱离了诗歌,比如江河、张真,人们已经很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了,更遑论诗歌;有的最终回到国内,在高校任教,比如宋琳、多多、张枣。当然,也有不少依然在国外坚持创作的,比如北岛、孟浪。无论如何,作为一个诗人,无论身在过内还是国外,只要能够坚持创作,就值得尊敬。据说,在国外,只要遇到需要自我简介的时候,张枣都会这样说:“我叫张枣,是一个诗人。”我想,这一方面源于对诗歌的热爱,另一方面也是源于一种发自内心的自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