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第16/17页)
随后,国内各主要媒体都发布了张枣病逝的消息,北岛、崔卫平、翟永明、于坚、李笠、谢有顺、陈东东、杨克、李少君等大量文化名流,以及他的朋友、学生和素不相识的读者纷纷在网络和纸媒上发表了悼文、悼诗;四川《星星》诗刊、山西《名作欣赏》等多家重要刊物决定推出张枣纪念专辑;北京、上海、成都等城市的诗人们举行了张枣追思会;北岛领衔的“今天论坛”连续三天将网页改黑色背景,并在首页开设纪念专栏……
肺癌夺去了张枣的生命,巧合的是,他所喜欢的德语作家卡夫卡也是患肺病而死,从1883年到1924年,卡夫卡只活了41年。张枣曾经写过一组关于卡夫卡的诗歌《卡夫卡致菲丽丝》,开篇第一节就多次提到了“肺”:
我奇怪的肺朝向您的手,
像孔雀开屏,乞求着赞美。
您的影在钢琴架上颤抖,
朝向您的夜,我奇怪的肺。
……
像圣人一刻都离不开神,
我时刻惦着我的孔雀肺。
我替它打开血腥的笼子。
当我读到那一句“朝向您的夜,我奇怪的肺”时——震惊不已,这句诗换一种语境来理解,竟如同冥冥中的谶语!
十
和时下活跃的很多诗人相比,张枣的作品量很少,而且对自己要求严格。在与他齐名的很多诗人出版的著作已经超过两位数的今天,张枣仅在1998年出版过一本不足200页的诗集《春秋来信》,这本书收录了他自80年代初到90年代末创作的诗歌和部分译作,原创的作品只有70多首,平均每年不到5首。据说张枣对创作要求及其严格,不满意的就仍掉,毫不惋惜,有一些作品就是朋友从废纸篓里挽救出来的。目前保留下来的所有作品不足百首。但正如海子所说,张枣的诗歌产量虽少,但“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他的部分作品,已经成为中国文学的财富。在同时代人和后辈们的“逼压”下,他一点也不着急,像一个闲适的隐士。这种姿态难能可贵。我曾经在一个网络论坛上看到几个诗人对当前文学现象的讨论。他们对当前诗歌写作不受重视、对自己的作品产量不过多表示担忧。其中一个说想改行写“有市场”的小说和电影剧本,另一个则声称从明天开始要“每天写一组诗”,还有一个抱怨“天下之大,却找不到发表自己作品的地方”。从他们的话,可以很容易地归纳出一个结论:“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啊!”
我理解他们的心情,因为我也曾和他们一样迷惘和愤懑;希望自己写得多,写得好,发表量大,“曝光度”高……但这两年,我的态度改变了很多。我为把日子过好而努力工作,间或读一些有益于思维的书,记几行读书感想和生活流水账,只有在内心情感难以按捺时才提起笔。普通人50岁知天命,一个作家到了30岁,就应该知道为什么而写了,也应该懂得为什么而活了。写作需要健康松弛的心态,一旦成为“完成任务”式的束缚,就会失去乐趣。谨慎而缓慢地写作,勤奋而深入地思考,才能成就一个优秀的作家。成天羡慕别人的作品“有市场”,为自己写作品量少而焦急,说得好听些,是“有上进心”、“有抱负”;说得难听些,是“虚荣心强”、“你以为你是谁”。对于那些曾经写过一些佳作的名诗人而言,认识到这一点尤为重要。毕竟,指望每天都能写出好诗,每年都能出版一部轰动全国的诗集从而保持最高的“曝光度”是不可能的。世间没有永动机,谁的激情能永恒不倦?
真正的文学是拒绝用数字衡量的,在一首好诗和一百首庸诗之间、一首好诗和一百部平淡无奇的长篇小说之间,时间的天平会偏向哪一边,结果不言而喻。庞德说得好:“一个人与其在一生中写浩瀚的著作,还不如在一生中呈现一个意象。”(《关于意象主义》)如果有人让我在张枣的《镜中》和某些获得所谓的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之间进行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走向“镜中”。真正的文学也拒绝任何庸俗的炒作。当下某些诗人为了吸引的眼球,不惜把衣服脱光,却打着“捍卫诗歌”的旗号;甚至把脸皮撕破,与人合谋炒作自己,把垃圾文字说成是“积极的探索”,并美其名曰“要改变人们的审美惯性”。诗歌的地位已经相当边缘,这些曾经写作过诗歌的人们,怎么忍心以繁荣创作的名义再骑在它头上作践一把呢?好在这些炒作除了给予事件制造者表面的光环之外,不会对诗歌造成内伤。毕竟,垃圾即使穿上了鲜艳的外衣,仍然无改垃圾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