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第14/17页)

由此,我想到一个问题:在评论界,许多人批评家不愿意在新人的作品上花时间,而一窝蜂地去追逐名家,即使这些名家的作品质量平平,或者即使评论家不知所云,他也愿意下力气为作者“力排众议”,牵强附会地“阐释”,“把豆腐嚼出牛肉干的味道”,(王小波:《我看国学》)想方设法证明一首劣作的优秀。自然,对于诗歌质地的高下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许一首诗确实优秀,阅读者由于才识、悟性所限而无法领会其中妙处,但对名家的推崇和纵容到连自己的艺术真知都抛掉,这样的行径,是典型的哗众取宠。当然,我这里针对的不是臧棣而是针对文化界的某种现象,也许对于像臧棣这样的博学人士来说,《边缘》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枯燥和单调,甚至简单易懂而且韵味悠长,只是我等资质平平的读者无法领略其中的妙处罢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对张枣的最初印象极富戏剧性。

那是1993年秋天,还在四川都江堰读书的我和一个广西老乡跑到成都玩,在一家书店里看到了两本比砖头还厚的《后朦胧诗全集》。作为一个诗歌爱好者,由于《诗歌报》的巨大影响,西川、于坚、韩东、王家新等人在我心中贵若神灵。然而,当我翻开版权页一看定价,狂热的心就凉了下来,58元,足足是半个月的伙食费!

我翻了又翻,放下又拿起,摩挲良久,最终摸摸自己总共20元不到的口袋,慢慢的走出店门。走了不到十步,我又忍不住折返回来,心里说:最后看一眼就走吧。于是一翻开,就看到了“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那个时候,因为很少在《诗歌报》上看到张枣的作品,所以对他不是很有印象,而这两句诗,一下子就把我那“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情怀撩拨起来。

对张枣这句诗的意外发现,再一次印证了长久以来我一直引为自傲的阅读经验:随便翻翻。所谓“随便翻翻”,就是说一本书拿在手里不是按“目录-前言-正文-后记”的顺序阅读,而是翻到哪页读哪页,从不管什么前因后果,转折过渡,只由自己的心情和兴趣决定。

这样的“嗜好”源于少年时候读古诗。大凡诗词选本,多是每首诗作连同注释、说明只占一两个页码,所以无论怎么翻,都能读到一首完整的作品。就这样翻来翻去,一本《唐宋词一百首》竟被我背下十之八九,且能说出某些作品所在的页码。

年岁稍长,又用这种方法读新诗集。余光中、席慕容、艾略特、聂鲁达等人的诗集以及赵毅衡翻译的《美国现代诗选》和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几本年度诗选都是这样“翻”完的。

用这种方法读长篇大论,弊端就多一些了。比如小说集,由于篇幅较长、时空跨度大、故事情节结合紧密,无论翻开哪一页,呈现在眼前的也只能是一些破碎的环境描写、人物对白或事件片段。假若一部整体上优秀的作品正好被你一翻就读到写得最糟的一两页,那么你对整部作品也就会兴味索然。当然,采用“乱翻”的方法读小说也并非一无益处,有些小说本身就质量低劣,读了几页没感觉,不如及早放下。如果运气好的,“乱翻”一下,有可能得到极大的启示。精彩的对白、引人深思的哲言警句会令你如饮甘醇,甚至会陶醉一生。有一次读漓江出版社1983年出版的《麦天里的守望者》。最初是冲着书中的点题之句而去的,即:“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几千几万个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帐的悬崖边。我的职务是在那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望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虽然当时年纪小,感觉不到这句话有什么微言大义,但仍然情不自禁地迷恋,以至于以为整本书的叙事无非就是围绕着这个“中心”旋转而已,其它内容可忽略不计。若干年后的一天,睡前无事,又拿起此书随翻,不经意就读到了一句话:“一个不成熟的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的男子的标志使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我被震住了,《麦天里的守望者》中,更令人感慨的应该是这么一句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