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第17/17页)

张枣在回国前,曾长期身居国外,也许对国内的诗坛状况相对隔阂了,但我们可以想像得到他的态度。当三流小说家比一流诗人受重视、三流诗人比一流诗人更“混得开”时,真正的诗人是不会羡慕、惊讶和愤懑的,他知道,严肃者和投机者如同孔雀和乌鸦,根本无法形成对比。关于这个问题,半个世纪前,博尔赫斯就有了精辟的认识——

众神给了其他人无尽的光荣:

铭文、钱币上的名字、纪念碑、忠于职守的史学家

对于你,暗中的朋友,我们只知道

你在一个夜晚听见了夜莺

——《致诗选中的一位小诗人》

“小诗人”是博尔赫斯所尊敬的诗人,也是博尔赫斯的自诩。“小诗人”的“小”不是指年龄或成就,而是对某些貌似庞大深刻实则空洞虚弱的事物的反讽。我不知道那些削尖了脑袋往文学史里钻的人读了这些诗句会有什么感觉,他们在提起笔的那一刻,能否暂且放弃对“铭文”、“钱币”、“纪念碑”的想像?事实上,缪斯女神也不会在乎你是亿万富翁还是高级政客,她夜莺般的歌声只给那些心地清明的人聆听。所以,虽然张枣已经逝去,我们这些苟活着的烦躁不安的诗人们,请学习张枣的安静吧,并且铭记古米廖夫的话:“不要在‘可能’的时候写作,要在‘必须’的时候写作。”

在本文结束之际,我再一次读到我喜欢的那首《秋天的戏剧》。读到最后一节时,我意外地发现:原本是友情的描述,在如今的情境之下,竟呈现出强烈的缅怀意味。悼念一个诗人,最合适的方式莫过于记住他的作品,那么,就让我以这些诗行为结尾,祝愿诗人在天国平安,也愿活着的人们珍惜身体,幸福一生——

这夜晚风声加紧,你们来到我的心中

代替了我设想的动作,也代替了书桌前的我

让我变成了一个欲言不能的影子

日子会一天天变美,洁白无瑕,正像

我们心目中的任何一件小东西

活着?活着就是改掉缺点

就是走向勇敢的高处,在落叶纷纷中

依然保持我们躯体的崇高和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