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已经出生,巨著总会完成(第14/25页)

在深圳的路灯下她有多么好听的名字

“夜莺”,有多么激动人心的买卖

身体的贸易

动物中唯有这一种拥有裸体

被剥出,像煮硬的鸡蛋,光滑

嫖妓者:我的堕落不是孤独的

我的罪恶也很轻微

她引领着一条地狱的河流

黑浪就来将我温柔地覆盖

那坐台女今晚和她的杯子在一起

杯子空了,她没有客人

杯子空了,就是空虚来临

她需要暗红色的美酒和另一种液体

让我来将它们注满,照顾她的生意

让我把我的钱花在罪恶上

不要阻挡,也不要害怕

灯光明亮,犹如一堆碎玻璃

让我将她领离大堂

我欣赏她编织的谎言

理解了她的冷淡

我尤其尊重她对金钱的要求

我敏感的心还注意到

厚重的脂粉下她的脸曾红过一次

我为凌乱的床铺而倍感惊讶

我和橡皮做爱,而她置身事外

真的,她从不对我说:我爱

这首诗写性,但并不淫荡,有的仅仅是恰到好处的勾引。从路灯下的交谈到床上的交易,诗人都以极其冷静的笔触进行客观描写,而每到紧要关头又将注意力故意引开,使诗意旁逸斜出,偏离读者的阅读惯性,产生一种疏离感。在语言上,也极为自然和节制,没有一个生僻的词句,对读者不会构成阅读障碍。

韩东是机智的,他知道什么样的写法能够达到最佳阅读效果,如果像时下某些不知轻重的青年诗人那样,自始至终都是对性行为的直接描写,诗歌的诱惑力不仅会大大减小,甚至沦为不折不扣的语言垃圾。

在回答诗人安琪的提问时,韩东谈到了他所欣赏的语言风格,韩东说,他最欣赏的是直接明了的,朴素而具有幽默感的语言,“我喜欢清晰、简单,有时候笨一点的方式。造作、炫耀的东西我不喜欢,教条的东西和我更犯冲。线性又有笔触感的语言我孜孜以求。收敛、沉静、自然、质朴、庄重、细致、敏感、微妙、机智、严谨……这些都是很好的形容词,可用来形容我所谓好的语言。”《甲乙》和《在深圳的路灯下》两首诗,哪一首更接近韩东的意愿呢?读者不妨对比、琢磨。

完成《在深圳的路灯下》四年之后,1999年夏天,韩东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南方以南》。小说讲述的是“我”离婚七年后,终于听从朋友单勇的劝说,到深圳“看看世面”的故事。在深圳,“我”从正规按摩开始发展到了很自然地与“流莺”嫖宿。这篇小说可以当作《在深圳的路灯下》的注解版,虽然在细节上不见得是同一个故事,但它的平实,节制以及略带温暖的境界,与诗歌给人的感觉相当一致。

韩东没有写过长诗,这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在许多批评家把能否写长诗和大型组诗作为评判是否是一个“实力诗人”的标准的今天,只写短诗的诗人,不可避免地要承受“不是大才”的指责。其实,这是一个误会,鲁迅没有写过长篇小说,但谁敢说鲁迅不是大才?博尔赫斯没有写过长篇小说,甚至连中篇小说都没有几部,谁能否认他的大师地位?在我看来,写短诗讲究一口“气”,韩东很多短诗之所以天衣无缝,就是因为一气呵成。而长诗对作者的要求与短诗截然不同,它需要的不仅是才能,还有健康的身体。

但韩东有两首短诗的“气场”有些怪。这种“怪”不是指语言的突兀,而是内涵的缥缈。试看看这首《雨》:

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

下雨是一件大事

一件事正在发生的时候

雨成为背景

有人记住了,有人忘记了

多年以后,一切已经过去

雨,又来到眼前

淅淅沥沥地下着

没有什么事发生

诗歌写雨,仿佛又不是。“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下雨是一件大事”,强调的不是“下雨”,而是“什么事都没有”;“一件事正在发生的时候/雨成为背景”,中心词更是“一件事”,“雨”则退居为背景。然而,尽管“事”被反复提及,但仍然是可有可无的:“有人记住了,有人忘记了”。这是诗意的第一次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