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已经出生,巨著总会完成(第13/25页)

不止五厘米,总之是为了看得更多

更多的树枝,更少的空白。左眼比右眼

看得更多。它们之间的距离是三厘米

但多看见的树枝都不止三厘米

他(甲)以这样的差距再看街景

闭上左眼,然后闭上右眼睁开左眼

然后再闭上左眼。到目前为止两只眼睛

都已闭上。甲什么也不看。甲系鞋带的时候

不用看,不用看自己的脚,先左后右

两只都已系好了。四岁时就已学会

五岁受到表扬,六岁已很熟练

这是甲七岁以后的某一天,三十岁的某一天或

六十岁的某一天,他仍能弯腰系自己的鞋带

只是把乙忽略得太久了。这是我们

(首先是作者)与甲一起犯下的错误

她(乙)从另一边下床,面对一只碗柜

隔着玻璃或纱窗看见了甲所没有看见的餐具

为叙述的完整起见还必须指出

当乙系好鞋带起立,流下了本属于甲的精液

《甲乙》写的是两个人做爱结束后下床的过程,短短的几个动作,被诗人拆散、分解。自始至终,诗歌都在描述,非常耐心,也非常客观,有时候一些联想会旁逸斜出,比如在叙述了左眼和右眼所看到的场景之后,突然加上一句说明:“它们之间的距离是三厘米/但多看见的树枝都不止三厘米”;比如在系鞋带的时候,思绪突然延伸到童年和老年。整首诗像一个写实的电视短片,不仅事物和数据真实而精密,而且连标题都用剧本所习惯的手法——对于那些无关紧要的角色,常常用“甲”和“乙”代替。

这首诗被一些论者认为是韩东90年代非常重要的作品。柏桦在《当代诗歌写作中的主体变异》中认为,《甲乙》是中国后现代主义诗歌的身体写作的开篇之作,它预示了90年代大面积以性作为主题的后现代写作的倾向。他通过物、客体、身体、甚至精液为我们展示了后现代主义的复杂性,在《甲乙》里,客体或身体得到了它自身的自由度,对这首诗的阅读可以令我们获得一种令人震惊的复杂性热情。

诗人伊沙则认为,《甲乙》是韩东90年代诗作中最为重要的一首,这首诗的作者具有“从容、可怕的耐心”,诗歌语言“精密度极高”,因此,这首诗不仅体现出一个“优秀的韩东”,还证明了一个“重要的韩东”。

诗人沈浩波在2000年8月举行的衡山诗会上更断言,《甲乙》是韩东90年代唯一成功的诗歌作品。沈浩波认为,80年代的《有关大雁塔》等一系列作品,使韩东成为了一个重要的诗人,但作为一个先锋诗人,韩东真正出类拔萃的文本以及真正具备先锋性的文本并不多,直到《甲乙》的出现,韩东写作的意义才被落实下来。韩东在80年代就提出“诗到语言为止”的口号,但那个时候,韩东的诗歌在语言上的探索之路没能走多远,并没有做到“诗到语言为止”,只有到了90年代的《甲乙》才算是完全验证了“诗到语言为止”,《甲乙》是直接用语言构成诗的典范写作,它“使韩东真正成了一个好的诗人”。

沈浩波独尊《甲乙》而贬低韩东的其他作品,引起了韩东和一些诗人的反驳。几个月后,网络上掀起了气氛热烈的“沈韩之争”,大量有影响的诗人“参战”,成为新世纪诗坛一景。

对于上述几位诗人的意见,我不敢完全苟同,诚然,《甲乙》有其艺术上的探索,它冷静、客观、讲究细节,有一种“形而上”的追求,可以算是优秀之作,但远远称不上最好。从另一个角度说,它显得直白,叙述上有些刻意。有论者认为《甲乙》的优势——运用了电影的多视角手法——正好是招致“枯燥”的根源,也许那个评论家看上了《甲乙》中无处不在的细节,甚至还可能认为这首诗因为有大量细节的存在而生动,事实上,正好是这种外在的“生动”伤害了这首诗,使其显得饶舌和枯燥——把什么都写清楚了,那已经不是一首诗,而是一篇说明文。同是创作于90年代的作品,我更喜欢《在深圳的路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