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灵魂朝向这一切吧,诗人(第21/26页)
第三节,诗人开始反省:生命中的第四十二个夏季快要过去了,而除了肉体的盲目欲望之外,“我从生活中什么也没有学到”。这种自我要求无疑是尖锐而苛刻的,然而,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尽管我已经“走入蟋蟀的歌声中”,但相对于“伟大的星空”,“我”仍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苍蝇”。在这里,“星空”的抽象与“苍蝇”的具象,“星空”的广大与“苍蝇”的渺小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种对比使我们很清晰地认识到肉体的易逝,以及人类正视自己内心的巨大难度。
期待、苦闷、自责而又不甘心的气质,在诗歌中显露无遗。这首诗中,每个部分的开头,都是“夏季即将过去”,既是一种客观说明,也是一种暗示与强调,我们从中可以联想到,必定有一直话在诗中没有说出,而只能由读者去揣摩。因此,与《旅行者》比较,《第四十二个夏季》更含蓄,更内敛,诗歌的音调也更低沉。
2009年2月,我在《上海文学》上读到了王家新的一组近作,其中的《第一场雪》让我惊讶:
第一场雪带给你的激动
早已平息了,现在,是无休无止的雪,
落在纽约州。
窗外,雪被雪覆盖,
肯定被肯定否定。
你不得不和雪一起过日子。
一个从来没有穿过靴子的人,
在这里出门都有些困难;
妻子带着孩子
去睡他们甜蜜的午觉去了,
那辆歪在门口的红色岩石牌儿童自行车
已被雪掩到一半;
现在,在洗衣机的搅拌和轰鸣声中,
餐桌上的苹果寂静,
英汉词典寂静,
你那测量寂静的步子,
更为寂静。
抬头望去,远山起了雪雾。
这首诗创作于2007年12月。在保持王家新一贯厚重、澄明的风格之外,增加了令人温暖的日常性,我们从诗歌中除了看到王家新最“钟爱”的“雪”,以及“肯定”、“否定”、“无休无止”、“寂静”、“轰鸣”等似曾相识的形而上词汇,还看到了“靴子”、“妻子”、“孩子”、“儿童自行车”、“苹果”等世俗之物,而在这两者之间,有一种精神在进行着微妙的平衡与协调,使整首诗既具有精神的灵光,又潜存着世俗的温暖。我想,这样的王家新是大气的,他成功地摆脱了《日记》的迷惘,《转变》的惶惑,《守望》的执拗,以及《旅行者》的幻想和《第四十二个夏季》渴盼,而变得更为从容、稳重,有一种内在的坚定。这是一个崭新的王家新,我从诗歌中看到了大师的雏形,至少,这样的写作前景比《帕斯捷尔纳克》更值得期待。
写到这里,我想把我曾经对王家新“拙于技巧”的评价收回。王家新的写作,一开始就没有被“技巧”所囿,他写的是一个中国诗人的命运,一个知识分子的心灵成长史,而不是词语和技巧的炫耀。一个读者,只有到了35岁以后,才能理解王家新诗歌的“技巧”的内涵,它与我35岁之前所理解的那些“为技巧而技巧”的“技巧”是那么的不同。我们不能用技巧来界定王家新的风格,用“才能”可能更适合。才能指的是一个诗人的能力,包括了后天孜孜以求的成分,而不仅仅出于天赋。
当然,新世纪以来,王家新诗歌的变化之途并非一条,在另一些诗中“对命运的担当”这一主题逐渐稀薄,挽歌的气息减少,喜剧的成分在增加。比如《答荷兰诗人Pfeijffer“令人费解的诗总比易读的诗强”》,这样的作品我不甚喜欢,也许是为诗歌的“用处”所限,它过于平白了,缺乏迷人的意韵。
十诗学随笔写作和诗歌翻译,在王家新的写作中分量很重,也许是因为他本人同时也是一个翻译家的缘故,他的许多随笔和诗论,都谈到了大量外国诗人的作品以及他们对中国诗歌写作者的影响。对外国诗人的阅读中,王家新更深刻地感受到了诗歌这一文体超越国界、超越意识形态的魅力。西方诗歌大师给了王家新无尽的营养,而王家新同样希望自己的文论作品能给中国读者以启发。因此,王家新把写诗学随笔和翻译当作“为诗歌工作的另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