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灵魂朝向这一切吧,诗人(第14/26页)

一个真正的诗人是胸怀天下、具有忧患意识的,他看到“那些放逐、牺牲、见证,那些/在弥撒曲的震颤中相逢的灵魂/那些死亡中的闪耀,和我的/自己的土地!那北方牲畜眼中的泪光/在风中燃烧的枫叶/人民胃中的黑暗、饥饿”。对这些,他不可能视若不见,不可能扭转头,“撇开这一切来谈论我自己”。一个悲悯的担当者形象,跃然纸上。

在帕斯捷尔纳克这个伟大的诗人面前,“我”显得太渺小。他历尽沧桑仍毫不放弃,他对死亡与苦难的承担,我们无法相比,尽管他很可能视我们为同道,“前来寻找我们”,“而我们,又怎配走到你的墓前?”面对大师时的自谦与自省,是王家新一贯的品质,这一点,稍后我们会继续谈到。

诗歌的最后一节,是自省后的灵魂坦白,先贤“目光中的忧伤、探寻和质问/钟声一样,压迫着我的灵魂”,这是一种痛苦,因为我们的环境太惨淡;也是一种幸福,因为诗人通过先贤的足迹找到了自己灵魂的支撑点。诗人意识到,要说出这种忧伤、探寻和质问,需要的不仅是一时的冲动,而是忍耐与坚持,那是诗歌开头所说的“以一生的倾注读你的诗”,以及最后一句:“需要以冰雪来充满我的一生”。这里的“冰雪”,自然不是自然界的冰雪,而是一种冰清玉洁的伟大精神。

这是一个中国诗人与外国大师的灵魂的相遇,王家新没有流连于单纯的致敬,而是由外及内,由彼及此,用一个伟大的灵魂来拷问自己的生活和内心。通过对历史与现实,生存环境与个人思想之间的交锋,完成了诗人之间的相互寻找和潜在交流,使这首诗具有了厚重的历史感。

《帕斯捷尔纳克》诞生于1990年冬天,但不仅属于90年代,在整个中国新诗史范围内,都应该占有一席之地。特别是当我们看多了那些“一地鸡毛”式的文学作品再回过头来阅读它时,就会深切地感受到它的重要和伟大。读完这首诗,我想起了三个词,那就是“怀疑”、“承受”与“担当”。从这几个词入手,基本上可以解决王家新诗歌的阅读问题。那一年正好是毛泽东诞辰一百周年,于是我模仿《帕斯捷尔纳克》写了一首题为《怀念》的朗诵诗。后来,《怀念》分别出现在学校的文艺晚会、某民间社团举行的纪念诗会以及当地电台的节目单中。但模仿永远是模仿,李鬼不会成为李逵,12月26日,毛泽东诞辰一过,“李鬼”无疾而终。

1994年初,我在四川乐山一家造纸厂图书馆里的一本《花城》上,读到了王家新另一首关于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歌《瓦雷金诺叙事曲——给帕斯捷尔纳克》,这首诗风格与《帕斯捷尔纳克》相去甚远,多了短句和叙事而少了抒情成分,但这并不影响它的高贵品质。

蜡烛在燃烧

冬天里的诗人在写作,

整个俄罗斯疲倦了

又一场暴风雪

止息于他的笔尖下,

静静的夜

谁在此时醒着,

谁都会惊讶于这苦难世界的美丽

和它片刻的安宁,

也许,你是幸福的——

命运夺去一切,却把一张

松木桌子留了下来,

这就够了。

作为这个时代的诗人已别无他求。

何况还有一份沉重的生活

熟睡的妻子

这个宁静冬夜的忧伤,

写吧,诗人,就像不朽的普希金

让金子一样的诗句出现

把苦难转变为音乐……

蜡烛在燃烧,

蜡烛在松木桌子上燃烧,

突然,就在笔尖的沙沙声中

出现了死一样的寂静

——有什么正从雪地上传来,

那样凄厉

不祥……

诗人不安起来。欢快的语言

收缩着它的节奏。

但是,他怎忍心在这首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