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灵魂朝向这一切吧,诗人(第15/26页)

混入狼群的粗重鼻息?

他怎能让死亡

冒犯这晶莹发蓝的一切?

笔在抵抗

而诗人是对的。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严酷的年代

享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为什么不能变得安然一点

以我们的写作,把这逼近的死

再一次地推迟下去?

闪闪运转的星空

一个相信艺术高于一切的诗人,

请让他抹去悲剧的乐音!

当他睡去的时候

松木桌子上,应有一首诗落成

精美如一件素洁绣品……

蜡烛在燃烧

诗人的笔重又在纸上疾驰,

诗句跳跃

忽略着命运的提醒。

然而,狼群在长啸,

狼群在逼近,

诗人!为什么这凄厉的声音

就不能加入你诗歌的乐章?

为什么要把人与兽的殊死搏斗

留在一个睡不稳的梦中?

纯洁的诗人!你在诗中省略的

会在生存中

更为狰狞地显露,

那是一排闪光的狼牙,它将切断

一个人的生活,

它已经为你在近处张开。

不祥的恶兆!

一首孱弱的诗,又怎能减缓

这巨大的恐惧?

诗人放下了笔。

从雪夜的深处,从一个词

到另一个词的间歇中

狼的嗥叫传来,无可阻止地

传来……

蜡烛在燃烧

我们怎么写作?

当语言无法分担事物的沉重,

当我们永远也说不清

那一声凄厉的哀鸣

是来自屋外的雪野,还是

来自我们的内心……《瓦雷金诺叙事曲》创作于1989年12月的一个夜晚,发表于《花城》1992年第6期,诗歌参用了帕斯捷尔纳克小说《日瓦戈医生》中的一些细节,比如对爱情的描述,在雪夜中写诗,屋外的狼嗥声,狼群向房子逼近等。

全诗的中心是“蜡烛在燃烧”,其余所有联想和对现实的描述都围绕这这一意象发展。在这里,蜡烛不仅能让人联想到炙热的火,还是一种精神上的光明的象征。群狼自然也不仅仅是自然界中的猛兽,还是生活中的某种逼压。漫长而广阔的冬夜与一豆烛火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如同一个惨烈的世界之于具有独立精神的知识分子,那是一种从外到内的巨大重压。而正是在这微弱但从不熄灭的烛火中,诗人敞开了自己的灵魂,他向往美丽的爱情,无惧苦难的逼近。一种高洁而不妥协的形象,自《瓦雷金诺叙事曲》开始,出现于众声喧哗的中国诗坛,王家新从此成为中国诗人中一种知性与智性的代表,他的诗已不仅是诗,还是一种思想。

如果我们读过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就可以在《瓦雷金诺叙事曲》与《日瓦戈医生》之间发现很多互文,比如它与《日瓦戈医生》一书中的《重返瓦雷金诺》这一章之间的关系(在诗歌细节方面),与帕斯捷尔纳克的短诗《冬天的夜晚》之间的关系(两诗的关键词句都是“蜡烛在燃烧”),以及诗歌叙述的生活与帕斯捷尔纳克的命运的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国和苏联的确有相当大的共同性,虽然时间不同,但两国的知识分子在精神上却面临相似困境,这也许是王家新接受帕斯捷尔纳克并将其引为知己的原因。关于这一点,王家新并不避讳,1993年,王家新在接受陈东东与黄灿然的书面采访时,谈到了自己与帕斯捷尔纳克的关系:“我不能说帕斯捷尔纳克是否就是我或我们的一个自况,但在某种艰难时刻,我的确从他那里感到了一种共同的命运,更重要的是,一种灵魂上的无言的亲近……似乎他那皱紧的眉头,对我来说就形成了一种尺度,以至于使我一直不敢放松自己。”从这段话,我们不难看出帕斯捷尔纳克对王家新深入骨髓的影响。

由于过于喜爱《瓦雷金诺叙事曲》,我产生了“邪念”。居川四年,我所做的唯一“见不得人”的事,就是以实习生的身份悄悄地撕下了实习单位的两页印刷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