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第21/23页)

他不是《山城棒棒军》的棒棒

他是一位20世纪60年代的棒棒

这棒棒看上去有一些浪漫——

他热爱自己的仪表

他暗读政治经济学

他正值青春,洋溢着理想……

当我第一次遇见他时

这异人让我感觉到兴奋

但又说不出他身上哪点非同凡响

哦,原来他崇拜金日成

难怪他走起路来像金日成首相

由诗中可知,《一瞥》是对一个搬运工的描述。这位“60年代的棒棒”浪漫、爱读书、有理想,甚至走起路来有领袖的模样。但是这样一个油彩化有理想的青年,却只能当搬运工,一个时代的无奈由此可见一斑。在这首诗的注释中,柏桦介绍了几个他所认识的“棒棒”,其中一个就是《一瞥》中所谈到的“棒棒”:“此人我更熟悉,他叫王宗毅。正如诗中所写,他是一个爱读书且有些浪漫的理想青年。由于出身不好(父亲是历史反革命),他不被允许读大学,年纪轻轻就当了搬运工。……这位棒棒也结了婚,老婆的美与之旗鼓相当,但二人吵架打架是常事,我就经常看见他脸上被指甲抓出的道道伤痕;但他又无所谓,工作之余,仍像金日成那样稳稳当当地走着,面貌也尽量在和平从容中显出金日成的味道。”短短三四百字,一个人的神态、命运及社会状况一览无余。需要指出的是,今天的80后90后们也许会对诗歌最后一句的“金日成首相”感到奇怪,以为是诗人不懂历史或者笔误。殊不知当年金日成正是朝鲜的首相,而不是今天我们称呼金正日的“主席”或“总书记”。

《史记:1950—1976》就是这样一部“奇”书,它既是诗集,更是一部当代社会大观,一本书写到这个程度,诗歌本身是有美感、有意境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具有的某种令人沉思的韵味,是整本书洋溢出的宽广的视野和深刻的揭露。在这本书出版之后,“诗人”的身份已经不足以概括柏桦的形象,他还是一个博学的学者、一个具有社会责任感的知识分子。我还注意到,这80首短诗大部分都创作于2009年八、九月份,可见诗人的创作激情是如何的磅礴!这本书出版之后,那些口口声声说“畅销书把柏桦废掉了”的人们应该可以闭嘴了。

从《水绘仙侣》,再到《史记:1950—1976》(具体地说,是从抒情到叙事),柏桦的创作不是一蹴而就的,其中也有脉络可寻。短诗《桔树下》,无论在内容还是形式方面,都体现出了从抒情向写实的过渡:

桔子树遮住了阎莉的小屋

在小屋里,我们生火做饭

火苗抖动着昏黄

她顺手摘下隔院桔树中的两个桔子晚饭后,我们来到院子的桔树下

张跃进唱起了黄歌

歌声漂浮,流过我们

小灯盏般的红桔也迎向年轻的微风

透过细密的桔叶,月亮

无声地遍洒幸福的白银

夜深沉,《空山鸟语》后

另一个世界已笼罩了梨花沟

《桔树下》创作于2008年最后一天(正好在《水绘仙侣》与《史记:1950—1976》之间),诗歌的副标题是“读翟永明《青春无奈》中一节有感”,由此可以看出,这是一篇有感而发的作品。与以往的诗歌相比,此时的柏桦除了具备南京时期的清高与恬静,还增添了人间烟火的气息。全诗描述了一个过程,一种情境,由于作者的高超技艺,这种情境迅速将我们覆盖。透过这首诗,我仿佛看到了《在清朝》的柏桦从云端走下来,不再是隐士,不再慨叹“惟有旧日子能带给我们幸福”,而是脚踏大地,融入芸芸众生,成为我们中间平和、值得信任而且可感可触的一员。

十一

柏桦身后的尾随者数目不少,有的是真心喜爱,有的则另有所图。“真快呀,一出生就消失”这个写于20世纪80年代的句子,直到21世纪的今天仍不乏模仿者。这也怪不了后来人,毕竟,它太出色,涵盖了整个人类对时间的恐惧和对命运的感叹。只是低浅层面上的“柏桦诗歌学习班”学员众多,得真传者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