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第20/23页)

在《史记:1950—1976》的后记中,柏桦引用了自己创作于1991年2月的短诗《老诗人》,并幽默地称自己为老诗人:

如今我也早已过了“天命之年”,回头看,我是否沦入了“老诗人”这一形象呢?身体确是胖了一些,但“肥胖”反到从不“又一次激动桌面”,我的桌面更静,亦更客观。但“扣子”(喻指细节),更多的扣子却在折磨我。为了在《史记:1950——1976》中保持每一颗扣子位置的精确性(如人名、地名、数字等),我必须以一种“毫不动心”的姿势进行写作;我知道,我需要经手处理的就是这成千上万的材料,如麻雀、苍蝇、猪儿、钢铁、水稻、酱油、粪肥……这些超现实中的现实有它们各自精确的历史地位。在此,我的任务就是让它们各就各位,并提请读者注意它们那恰到好处的位置。

可以说,这个曾经非常注重灵魂的高蹈的诗人,通过《史记:1950—1976》一书,终于通过无数的“扣子”(细节)让自己的双足稳稳当当地踩踏在大地之上,他从麻雀、苍蝇、猪儿、钢铁、水稻、酱油、粪肥等世俗之物入手,书写了发生在1950-1976年中国大地上的各种或感人或滑稽的故事,比如大跃进、浮夸风、小人书出版热、人民公社食堂、打麻雀、大炼钢铁、反右、上山下乡、文革人物命运等等,让人们从中看到了20世纪50-70年代中国的社会风景,它的美和病。

由于此书尚未出版,柏桦在寄来书稿时,专门交代不要在网络上公布该书的内容,为此我于2009年10月26日专门去信,讨论了自由撰稿人生涯对文学写作的益处,并希望柏桦能够给予“一丁点”松动。令人欣慰的是,柏桦很快就回了邮件:“……你说得非常对。的确,我十年畅销书的写作教会了我如何处理与整合材料。学会运用一大堆材料的功夫是一个诗人应该掌握的,当然也不是指所有的诗人。如你方便的话,可从《史记》中选一或二首来稍谈一下。”

我想先向读者介绍下面这首《决裂与扎根》:

我扎根于1975年夏天,在重庆巴县白市驿区龙凤公社公正大队

这根扎得不深亦不浅,幻觉中我可能是飘在那片天空的停云,

也可能是在那儿优游山林的看云人……

农活很轻:我挖过地、下过田、挑过担子,可几乎都想不起来了

而另一些重却让我铭记:听风、闻草、登临、呼吸,醉卧夕阳

我们一群“知青”是那样年轻——

猪肉和蔬菜呵,冬夜油灯下翻动的百科全书呵

没有苦闷,就无从决裂!

如果说“美是难的。”(希腊彦语)那扎根之美更难。

从“决裂与扎根”这个题目可知,诗歌写的是当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之事。短短9行,交代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以及对风景与生活、心理的描述。几乎句句写实,这种风格在柏桦以往的作品中见所未见。诗歌的后面,有近4000字的注释,内容包括了对诗歌创作的说明、《人民日报》1974年1月5日刊登的文章《敢于同旧传统观念决裂的好青年》(文章中又包括编者按、知识青年柴春泽给父亲的信、记者调查)、文革结束后柴春泽命运的巨大变化——1978年4月,柴春泽锒铛入狱,一年后平反出狱,回到城里当建筑工人。后又“与时俱进”,考上了电视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生活平淡真实、家庭朴素安康,早年的灿烂终归于平凡。”

此外,注释中还介绍了一些与上山下乡相关的文学作品与名人名言:“韩东有一部小说,名叫《扎根》,可说是对那个时代最好的文学性纪录,非常值得一读。而食指的《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却是又一曲动人的知识青年怀乡之歌。此外,不仅毛泽东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说过‘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豪迈之语,连李大钊也在1927年说过一番非常诗性的话:‘我们应该到田野去工作,那样,文化的气氛将与乡村的树荫和炊烟融合在一起。’(转引自R.特里尔《毛泽东传》第110页)”从一首短诗不露痕迹地引出如此庞杂的社会内容,使读者深有收获,《史记:1950—1976》一书之“奇”已露出冰山一角。再看下面这首《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