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10/11页)

走到室外的黑夜里,这群人便相继分手,杰克兄弟把我拉向一旁。“别担心,”他说。“你会发现汉布罗兄弟是个饶有风趣的人,一段时间的学习是不可避免的。你今晚上的讲话是一次测验,你出色地通过了,所以现在你要准备应付一些实际工作。这儿是汉布罗兄弟的地址;明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他。他早已得到通知了。”

我回到寓所,已经疲惫不堪。甚至在淋了热水浴爬上床以后,神经仍感紧张。我情绪消沉,只想睡觉,可是集会的情景不断地闯进我的脑海。事情果真发生了。我算是好运气,在适当的时候说了适当的话,因而听众都喜欢我。要不然也许我在适当的地方说了错话——无论如何,听众不顾那些兄弟的意见,还是喜欢我这个讲话的。从今以后,我的生活将是另一个样子了。我的生活早已不一样了。因为我现在理解到,我向听众说过的一切都是我想说的事情,纵使我事先并不知道我将说出那样的内容来。我原来只打算好生露露头角,说的话要使兄弟会对我有所好感。谁知说出来的这一席话竟完全出乎意料,仿佛在我的心灵中另有一个自我把话头接了过去,发起议论来了。幸好还是发了这么一通议论,要不然,我可能已被解雇了。

甚至我说话的技巧也与前不同了;就是在大学里认识我的人也不见得会听出这是我的讲话。不过,事情本来就该如此,要知道,我现在是个某某新人了——纵使我讲话的方式已经完全过时。我已经转变了,而此刻,在黑暗中心神不宁地躺在床上,对那些朦朦胧胧的听众有了一种喜爱的感觉,虽然他们的脸孔我始终没有看清。他们从我讲的第一个字就跟我站在一起。他们希望我取得成功,而值得庆幸的是,我讲了他们的心里话,他们也赏识我的讲话。我是属于他们的。想到这里,我深为感动,禁不住坐起来,在黑暗中紧紧搂住双膝。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献身和牺牲”吧。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接受。我的前景在瞬息之间变得开阔起来。作为兄弟会的发言人,我将不仅代表我自己的种族,而且要代表比这广泛得多的群众。听众里面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他们的要求比起他们的种族来更要广泛。我愿做任何需要做的工作,以便很好地为他们服务。如果他们让我好歹试一试,那我一定竭尽全力,把工作做好。除此以外,我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使自己免于崩溃呢?

我坐在黑暗中,尽力回忆我讲话的前言后语。这个讲话好像早已是别人的谈吐和措词了。然而,我明白这个讲话是我的,而且只能是我的。如果有个速记员已经将它记录下来的话,我明天倒要看它一看呢。

字字句句一个接着一个地从我脑际闪过;我又看到那蓝色的烟雾了。当时我说我变得“更像个人”了,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是从前面那个发言人那里听来的一种说法呢,还是一时说溜了嘴?片刻之间,我想起了我的祖父,但很快就把他打发掉了。一个老奴隶跟人性有什么相干呢?说不定这是我过去念大学时伍德里奇在文学课上说过的一个用语吧。我似乎看到他活灵活现在写着乔伊斯、叶芝和肖恩·奥凯西的引语的黑板跟前踱来踱去,满脸傲视一切、洋洋自得的神色,微微陶醉于自己的言辞之中;他面容瘦削,衣着整洁,神情激动,不断地来回踱步,仿佛在走着用词义拧成的高架钢丝,而我们中间谁也不敢上去一试。我听得他说:“史蒂芬的问题,如同我们的问题一样,实际上不是去创造他那个尚未被创造的民族良心问题,而是去创造他自己脸上尚未被创造的个性特征。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把我们自己变成一个个的个体。一个种族的良心就是那个种族的个体有才能观察一切,评价一切,记录一切……我们在创造我们自己的过程中创造我们的种族,到后来,使我们大为吃惊的是,我们竟然已经创造出了远为重要得多的东西:我们已经造就了一种文化。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为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创造良心呢?因为你们知道,血和皮肉是不会思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