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9/11页)
有一会儿,我站在那儿,两眼紧盯着那扇门,然后,转过身子,觉得玻璃杯在手里发热,脸孔仿佛要爆炸似的。为什么大家都在眼睁睁地瞧着我,好像我要对此举负责似的?他们到底为什么都在盯着我瞧个不放呢?我霍地大声嚷起来:“你们怎么啦?连个酒鬼都没见过——”这当儿,过厅里传来一阵宽肩膀人磕磕巴巴的醉话声,“圣路易斯少妇——手指上戴满了金刚钻戒指……”接着,门砰的一声关上,隔断了歌声,弄得一屋子人个个表情尴尬。突然间,我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起来。
“他对准我脸上揍了一下,”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他用一码长的猪肠子对准我脸上揍!”——人们弯腰屈背地狂笑着,整个屋子好像也随着接连爆发出来的阵阵笑声而上下晃动起来。
“他扔出一只猪肚,”我大声地说,但好像谁也听不懂我的话。我泪水盈眶,眼前一片模糊。“他跟乔治亚的松树一样高大,”我笑着说,一面转向身边的一群人。“他可真是酩酊大醉了……别弹唱了!”
“可不是,那还用说,”一个人紧张而激动地说道。“哈,哈……”
“喝得烂醉如泥了,”我笑着说。这时,我渐渐恢复了平静,同时发觉,人们沉默、紧张的气氛正在消退,一阵阵响遍屋子的轻快的欢笑声继之而起,又迅即变成一阵哄堂大笑,那一阵杂七杂八的音调,十分强烈,向四外散去。每个人都凑了进来。屋子着着实实地震动起来。
“你们可曾看见杰克兄弟的脸色,”一个人摇晃着脑袋嚷道。
“满脸杀气!”
“下山啦,摩西!”
“一点不假,是满脸杀气!”
屋子对面有个人呛得哽住了喉咙,大伙儿在给他捶背。手绢掏了出来,到处在擤鼻子,拭眼泪。一只玻璃杯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一把椅子翻倒了。我笑得够呛,死命在控制自己。等我平静下来时,只见他们神色困窘,感激地望着我。欢闹声渐息,然而他们好像一心装作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过似的。他们微笑着。有几个人好像就要走过来捶我的背,握我的手。仿佛我给他们讲了他们早盼着要听的什么,又仿佛我帮了他们一次大忙,而我对此却一无所知。可不是吗,只消瞧一瞧他们脸上的那副神气就得了。我的肚子正在痛,我想走开去,躲避开他们的目光。这时候,一个瘦小的女人走了过来,紧握住我的手。
“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真对不起,”她操着北方口音慢吞吞地说。“真太对不起你了。不瞒你说,我们有些兄弟修养不高,但是他们的心地是善良的。你务必允许我代他向你道歉……”
“哦,他不过是喝醉了,”我一面说一面直视着她那新英格兰人的消瘦脸庞。
“不错,我知道,情况显然是这样。即使我爱听我们的黑人兄弟唱歌,我也从来不会请他们唱的。因为我明白,这样做是很不合时宜的。你到这儿来是同我们并肩战斗,不是供人娱乐。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是吗,兄弟?”
我默默地朝她笑了笑。
“当然,你明白。现在我得走了,再见,”说着,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小手随即离开了。
我感到迷惑不解。她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她懂得我们讨厌人们把我们看作供人取乐的角色和天生的歌手呢?不过,在这一阵子相互大笑之余,有件事倒使我不安起来:难道说人们就不能以某种方式邀请我们唱歌吗?那矮个儿的动机是善是恶,是蓄意还是无心,这里姑且不论,那么,难道连他犯错误的权利都不该有吗?他毕竟是在唱了,或者想唱些什么。如果我请他唱个歌子,那会怎么样呢?我瞧着那小女人,她一身黑服,活像修女打扮,正在人群中绕道走去。她到底在这里干什么来着?她扮的是什么角色?好吧,不管她用意何在,她待人友好,我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