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章(第10/11页)

她喝了一口咖啡,这是地道的清晨喝的咖啡,又苦又甜,具有强烈的刺激性,就像人们经一夜旅行后在火车站台上或等第一班长途客车时在乡村小客栈喝的咖啡一样。这种强刺激味儿使弗朗索瓦丝心软了。

“在您的头脑中,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她和颜悦色地问道。

“像我小时候那样。”格扎维埃尔说。

“就是说,不用您着意追求,事物就降临到您头上,是不是像您的父亲骑在他的大马上把您带走时那样?”

“还有很多很多其他时光。”格扎维埃尔说,“譬如,清晨六点,他带我去打猎,野草上还带着新结的蜘蛛网。一切都让我产生强烈感受。”

“而在巴黎,您将能找到类似的幸福。”弗朗索瓦丝说,“想一想,有音乐、戏剧、舞厅。”

“但必须像您的那位朋友那样干:计算我喝了多少杯酒,不时看我的手表,以便第二天早上赶去上班。”

弗朗索瓦丝深感受了伤害,因为她刚才也看了表。“好像她在埋怨我,但为什么?”她想。这个郁郁寡欢、扑朔迷离的格扎维埃尔引起了她的兴趣。

“最初您却接受了比她的生活可怜得多的生活,”她说,“十倍的更不自由,归根结底,很简单,您害怕,也许不是害怕您的家庭,而是害怕同您那些微不足道的习惯决裂,害怕自由。”

格扎维埃尔低头不答。

“怎么回事儿?”弗朗索瓦丝温柔地问道,“您是那样固执,您完全没有信任我的样子。”

“不,我信任您。”格扎维埃尔有气无力地说。

“究竟怎么回事?”弗朗索瓦丝重复她的问话。

“考虑我的生活使我发疯。”格扎维埃尔说。

“但您没完全说出来,”弗朗索瓦丝说,“整个通宵您显得很怪。”她笑了笑。“您不喜欢伊丽莎白和我们在一起?您不太同情她,是不是?”

“当然不是,”格扎维埃尔说,并礼节性地补充了一句,“她绝对是个很有趣的人。”

“看到她当众失声痛哭您很反感?”弗朗索瓦丝说,“实话告诉我,我也使您反感?您是否觉得我趣味不高?”

格扎维埃尔眼睛睁得圆圆的,这是一对像儿童那样的天真的蓝眼睛。

“这使我感到奇怪。”她做出一副天真的样子说。

她严密防范,守口如瓶,再继续谈下去已毫无意义。弗朗索瓦丝憋住了一个小呵欠。“我要回去了,”她说,“您到伊内斯家去?”

“是的,我尽量不惊醒她,拿了我的东西就走。”格扎维埃尔说。“否则她会抓住我不让我走的。”

“我想您很喜欢伊内斯,是吗?”

“当然,我很喜欢她。”格扎维埃尔说,“不过,她属于那样一种人:您在她面前喝一杯奶,您不可能不感到内疚。”她那尖刻的话语是针对伊内斯还是弗朗索瓦丝的?总而言之,不再坚持往下谈更明智。

“好吧,我们走。”弗朗索瓦丝说,“我很遗憾您没有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格扎维埃尔的表情骤然起了变化,生硬的神态一时间化为乌有,她失望地看了一眼弗朗索瓦丝。

“我过了一个很愉快的夜晚,”她说,然后低下头又匆匆地说:“拖着我这条小卷毛狗,倒是您大概觉得很乏味。”

弗朗索瓦丝笑了。“原来如此!”她想,“她以为我纯粹出于怜悯才让她出来的。”她友善地看了看这个疑虑重重的小姑娘。

“正相反,我非常高兴您和我在一起,否则,我不会建议您来。”弗朗索瓦丝说,“您为什么这么想?”

格扎维埃尔温顺而信任地看着她。

“您的生活多么充实,”她说,“有那么多朋友,那么多事情要做,我感到自己很渺小。”

“真荒谬。”弗朗索瓦丝说。以为格扎维埃尔可能嫉妒伊丽莎白是不可思议的。“那么当我同您谈到来巴黎的事情时,您是否以为这是我给您的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