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浪游记快(第18/24页)
这时寮房里的酒客已经离去,邵鸨儿叫翠姑也陪我一起进寮房。这时,才发现两对绣鞋已被淤泥浸透。三人一起喝粥,姑且以此充饥。之后,我们点上蜡烛夜谈,这才知道翠姑籍贯湖南,喜儿也是出生在河南,本姓欧阳,父亲去世母亲改嫁,被坏蛋叔叔卖到妓院。翠姑告诉我送旧迎新的苦闷:心情不好也得强颜欢笑,不胜酒力也得喝酒,身子不舒服也得陪客人,喉咙不舒服也得唱歌;更有性情乖张的人,稍有点不合意,就扔酒杯掀桌子,大声辱骂,老鸨不体察实情,反而责怪她接待不周;又有恶客整夜蹂躏,那种折磨让人不堪忍受。喜儿年纪小,刚来,老鸨还有点怜惜她。翠姑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流下了眼泪。喜儿也默默抽泣。我于是把喜儿揽入怀中,安慰她。之后,我嘱咐翠姑睡在外榻,这是因为她是秀峰的相好。
自此,或十日或五日,喜儿必然会遣人来叫我,有时还亲自乘一艘小艇,来河岸迎接。我每次去都会邀秀峰,不邀别的客人,也不到别的花艇上去。一夜欢娱,只不过花费四个银圆罢了。秀峰今日倚翠明日偎红,俗语称之为“跳槽”,甚至一次招两个妓女。我则唯有喜儿一人。偶尔一个人前往,或在平台上小饮,或在寮房内聊天,不令她唱歌,不强迫她多喝酒,温存体贴,整个花艇气氛和谐。邻船的妓女都非常羡慕。有空闲而不需要应酬客人时,如果知道我在寮房里,她们一定会来拜访。全帮的妓女没有一个不认识我的,每次登上花艇,招呼我的声音连绵不绝,我也左顾右盼,应接不暇,这是挥霍万全的人也不见得能得到的待遇。
我在那里呆了四个月,总共花去一百多两银子,得尝荔枝鲜果,也属于平生快事。后来老鸨想索要五百两银子强迫我纳喜儿为妾,我害怕她骚扰,于是便想要回家。秀峰迷恋青楼之女,我便劝他买一个作妾,我们仍然由原路返回苏州。第二年,秀峰再去,我父亲不允许我搭伴前去,于是便接受了青浦杨县令的聘请。等到秀峰回乡,说到喜儿因为我没有去,几乎寻了短见。唉!这真是“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啊!
我自广东归来后,在青浦做了两年幕僚,没有什么快游可以记述。没多长时间,芸娘与憨园相遇,众人的非议沸沸扬扬,芸因为激愤而得病。我和程墨安摆了一间书画铺在家门的旁边,以此作为药费补贴。
中秋过后两天,吴云客携毛忆香、王星澜邀我去游西山小静室。我当时正好手上有事,便嘱咐他们先去。吴云客说:“如果你能出城,明天中午我们当在山前水踏桥旁边的来鹤庵等候你。”我应允了他。
隔了一天,我让程墨安留下来守书画铺子。我独自出阊门,来到西山前,过了水踏桥,顺着田埂的方向往西走,看见一座南向的庵堂,门前带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我敲门询问。里面人应道:“客从何处来?”我告诉他事情的缘由。里面的人笑道:“这是‘得云庵’,客人没有看到匾额上的字吗?‘来鹤庵’已经走过了!”我说:“从水踏桥到这里,没看见庵堂。”那人往来路指着说:“客人没看到土墙中那阴凉有很多竹子的地方吗,那就是。”
我于是往回走,来到墙下,见一扇小门紧紧关闭。我从门缝里窥视,里面有矮短的篱笆,曲折的小道,绿竹茂密,寂静得听不到一点人的声音。敲门也没有人答应。有一人路过,告诉我说:“墙洞里有一块石头,是敲门的工具。”我试着用它连击小门,果然有小和尚出应。我随即沿着小径进去,过了一座小石桥,向西一转弯,这才看见山门,上面挂着一块黑漆匾额,用粉书写着“来鹤”二字,后面有长长的跋语,我没工夫细看。入门后先经过韦陀殿,发现到处都很光洁,纤尘不染,知道这是一间绝好的静室。忽然看到左边回廊里有一个小和尚端着壶出来。我大声呼问,随即听到星澜在屋子里笑着说:“怎么样?我说了三白绝对不会失信的!”随即看见云客出来相迎,说:“等你来吃早饭,怎么来得这么迟呢?”一个和尚跟在他后面,向我做了个稽首,一问知道是竹逸和尚。进入其室内,仅有小屋三间,匾额上题着“桂轩”,庭院中两棵桂树的花正处于盛开之时。星澜、忆香一起喊着说:“来迟就要罚酒三杯!”席上荤素菜都非常精致洁净,酒则黄酒白酒全部齐备。我问道:“你们游了几个地方了?”云客说:“昨天来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今天早上就只去了得云、河亭二处罢了。”大家欢饮了很久。吃完饭,仍从得云、河亭出发,一共游玩了八九处,到华山才止步。这些地方各有各的好,不能一一详叙。华山的顶上有莲花峰,当时天快黑了所以也没上去,只能寄希望于以后再游。桂花的繁盛到此为最佳了,我们在花下品一壶清茶,随即便乘着竹轿,径直回到了来鹤庵。